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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个文盲 ...

  •   金姚染了个头,非常之摩登,并且模仿亲儿子姜牧风打扮得人五人六的,每天去老乡家串门。

      老乡见了人人夸,咱们村里走出的女娃,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老乡也觉得脸上沾光。

      可是姜牧风不觉得,他这天终于忍不住了,在霍霍了数十双球鞋之后,他决定返璞归真,伪装成无产阶级,以便于更好地向展星的那几乎等同于0的消费水平看齐。

      于是他眼中自己那人模鬼样的老娘,显然已经跟不上大道至简的思想水平,他开始苦口婆心地对金姚进行了诸多劝说,均被或白眼或脚印子打了回来。

      直线解决没能拿下这局,小姜决定旁敲侧击,走农村包围城市道路,他拨通了给姜鸿达的电话。

      当然举报他妈是次要,他缺德但没那么缺德;主要是他觉得姜鸿达的商业形象有一定提升空间,关于慈善事业,这年头哪个老板没资助过几个学生呢,他认为姜鸿达有待改进。

      等铃声的功夫,他清了清嗓子,姜鸿达不喜欢他说话声音细小,觉得是畏畏缩缩的,不体面的表现,活像个受审的鹌鹑。

      要是搁从前,姜牧风是不会理会的,甚至嗤之以鼻,他一向觉得姜鸿达管东管西,但管不了他这个油盐不进的逆子,经常是两人相对无言,金姚在中间牵桥搭线。

      他以为这是自己成熟睿智能独挡一面的表现,正在成长的男人不需要来自亲人的任何建议。

      但此时此刻,他离开了那个衣食无忧、没有任何人能干扰他情绪的家的时候,姜鸿达突然就真正从一个生理父亲,慢慢地面目清晰,他开始在姜牧风这里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遍没打通,正常,能第一遍打通的姜鸿达的电话,跟独角兽一样,根本不存在。

      听第二遍电话的同时,他瞥见金姚正蹑手蹑脚地想溜出门,他一个跨步,把金姚拦住,金姚认命地停住,一边摘下珍珠大耳环,一边支起一只耳朵,听这两个炮仗装模作样地聊天。

      “喂,”姜牧风犹豫了一下,开了免提,“爸。”

      “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你妈呢,出什么事了?外公的腿能走了吗,外婆身体还好吗?”姜鸿达的语气淡淡的,却直击要害,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姜牧风脸疼。

      “没事,她挺好的。外公已经扔掉拐棍了,外婆身体健朗。”姜牧风选择性如实回答,毕竟他觉得他跟金姚一样败家,偷摸着想告状的行为实在是不道德。

      “你呢?打电话给我干嘛?”姜鸿达显然把对方拿捏得十分到位,想接到来自姜牧风的电话,等于天上砸陨石,然而今天还真就破天荒地砸了。

      姜牧风就到等着他这句话,接着说:“之前听李叔说你做了一个企业宣传片,我就看了两眼样片,确实挺完美的,但是好像缺点什么,我现在知道是什么,缺了慈善这一块。”

      姜牧风停了下来,等他的态度,对方:“嗯。”示意他继续说。

      “企业的社会责任感很大一部分归功于慈善,正好村里有个妈妈从小认识的一个叔叔,他有个侄子,叫展星,是个练体育的初中生,”姜牧风停了下来,组织了一下措辞,“他学习很刻苦,但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因为她妈妈残疾,奶奶瘫痪,爸爸一个人打工要养活一家子,他靠撑船挣学费,日子特别苦。而且这个男孩形象条件很好,我觉得你可以持续资助他,再请他拍宣传片,一举两得,平等互惠。”

      姜牧风破天荒地跟他爸心平气和地讲话,还不要脸地借用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姜鸿达觉得自己甚至没听清楚,这小子叽里呱啦地在说什么,但他点头答应了:“可以,你叫你李叔联系我,加上小展再多找几个贫苦生,最好还加个小学生,山区的。”

      金姚意外地看了姜牧风一眼,他紧张到蜷缩的手指,此刻终于放松下来,神情如释重负,他轻轻在这边点了点头,电话那头显然不能看见:“好的,爸,你注意身体,别加班太晚。”

      姜鸿达显然是被儿子的这句体己话噎住了,愣了几秒说:“嗯,跟你妈玩得开心。顺便帮我问你良好成叔叔安好。”

      向来没朋友的姜牧风,此刻昭告天下,他有了一个展星。
      金姚如是认为。

      姜牧风乐颠颠地又一阵烟似地跑去了展星家,心里感谢着展良成,怀里还揣着三本他精心挑选的辅导书。

      他准备好好地给展星上一课,把他对姜鸿达撒的谎给圆妥了。

      然而他没意识到,他将要直面的展星的文化水平,是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难的老大难。

      学习作为展星的不共戴天之仇,是他自认为平静快乐的生活中的一坨臭狗屎。

      凭借他良好的意志力以及对一点学杂费的心疼,勉勉强强还能撑过课堂教学,但只要打了下课铃,课桌上就没见过他人,全在走廊操场上疯。

      作业全靠抄学霸的,考试都是自己蒙的,除了体育课满分,其余的成绩单放在大字不识一个的展伟面前,一向憨厚的展伟会说:我用脚趾头答得都比你这破烂玩意儿好。

      然而展伟打不得他,因为有一次,展伟下手重了,小孩一嘴的牙全给打飞了,满口的血沫子,把展良成这个医生都给吓傻了,大概是没见过此等的战斗力。

      打那以后,但凡展伟扬手了,大嘴巴子快落下来了,四处找板凳跟藤条了,都会发现自己大哥拦在他儿子面前,脖子梗得老高,一副敢打跟你拼命的样子。

      展星就这样借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东风,一个从头到脚的文盲,变成了半个。

      宁愿千刀万剐,放在火架上烤成黑炭头,也不想课后再补习。
      展星一脸无辜地对姜牧风说。

      姜牧风一边想他成语竟然用得不赖,一边气得两眼冒金星,血一下子冲上脑门,如果人脸是显示屏,此时他满脸全是大大的“危”。

      然而他瞬间冷静了下来,环顾四周,如蛛网一样裂缝的水泥地面,斑驳的老墙体石灰脱落,断腿的小木桌还死撑着,蚊虫嚣张地挑衅着所有带血生物。

      他又想到了展星那个恶毒但垂死的奶奶,那个黝黑憨厚在外做泥瓦匠的爸,基本没法交流仍操持一家的妈,对应那句话: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于是一种化骨绵柔的情绪立马将他整个心脏包裹起来,让他动弹不得。
      当展星对他毫无保留地暴露所有秘密的时候,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完了。

      这个人确实有这样的神通,可以在自己的场域兴风作浪,然而他好想一点不在乎拥有这样的超能力。姜牧风无奈又心酸地想。

      学习是唯一的出路吗?或者说努力学习对于展星来说是唯一的出路吗?

      “你别不说话,怪吓人的,”展星接受所有的好意,但也有拒绝他们的勇气,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像姜牧风解释一下自己拒绝补习的理由,“其实我也很想热爱学习,像我热爱游泳一样,但是真的好像印证了那句话: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会给你开一扇窗。在我这里门就是学习,窗就是游泳是跑步。

      我记性不好,不是普通的忘性大,而是根本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学过,关于想要回想的东西,会忘掉所有关于它的一切,所以我越努力学,没用,一样忘记。”展星坦然说着,说自己最致命的弱点。

      姜牧风张大嘴巴:“所以这是生理的原因吗?你大伯知道吗?”

      展星摇摇头,耸肩:“他不知道。知道也没用吧。不用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我照样可以走体育特长生上学。”

      展星看见姜牧风眼神中仿佛有黑洞般的温柔,会把人吸进去。他眨了眨眼睛,将这种怪异的想法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姜牧风身体里的小人暗自挥了个拳,发誓有能力一定要帮他治好。表面依然维持着好兄弟的样子:“好吧,我只能说希望你明天别忘了穿裤衩。”

      说完,他快速瞥了展星一眼,想看看自己偶尔得寸进尺的结果如何。

      展星显然很意外,他其实很享受两个人这样亲密的关系。

      展星的朋友不少,但基本从来没有这样的深入地共享私人领域,将彼此交付给对方,是双方都能感受到精神愉悦的绝美过程。

      隐私共享,精神共鸣,灵魂共振,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姜牧风这招险棋走对了。

      “你不是要给我大伯问好吗?我带你去找他,他应该在房间里整理病例。”展星试图转移话题。

      姜牧风欠揍地、费劲地露出很惊讶的表情,毕竟他这辈子没这么贱兮兮过,正经人谁开玩笑,此刻他不正经地说:“哇,你竟然记得。关于我的你都能记住吗?好感动哦。”

      “靠!你再歪嘴斜眼的,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铁拳的滋味。”展星威胁地比起了拳头。

      展良成确实是在整理病例,但像被人抽掉了骨头,翘着二郎腿,躺在嘎吱咯叽的老藤椅上,抽着两块五一包的烟,对着阳光费劲地看字。

      展星十分不解他是如何做到这样高难度的动作,他过去抽掉展良成嘴里只剩一截儿的烟屁股,又从旁边抽屉翻出一个眼镜,给他带上。

      “干嘛!干嘛!”展良成大声抗议,同时想使劲儿摘掉眼睛上那玩意儿。

      展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姜牧风在一旁看戏。

      “你做什么怪,看字不带眼镜,你准备瞎了再带是吗?”展星摁住他。

      展良成仍然大声嚷嚷:“太丑了,再美的人戴上眼镜都变丑!再说,我四十岁才近视,别人见到我肯定会笑我。”

      “行,那你这几条烟我没收了,抽烟跟好看根本不沾边。眼镜你爱戴不戴。”展星把三条软红牢牢地夹在胳膊底下。

      “哎哎!我好不容易攒着买的。”展良成大有跟你拼了的意思,站了起来,看到了在展星身后的姜牧风。

      姜牧风扯了扯展星的袖子,对展良成说:“展叔,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烟存在星星这里,每天向他要一根。你自己也是医生,肯定知道抽烟不好,这样星星对你有个约束,其实也是为你好。”

      展良成语气开始磕磕巴巴:“其实我抽烟也是为国家税收做贡献。哎!但是小姜你知道的,一天一根根本不够啊,你也知道我本来抽烟多凶,一下子缩减会有戒断反应的。”

      “你要几根?”展星接收了姜牧风的无言建议。

      “五根!”展良成立马提出自己的需求。

      “两根。”展星开口。

      “四根!”

      “两根。”

      “三根总行了吧。”展良成快哭了。

      “两根。”展星不为所动。

      “···两根半···”展良成卑微地妥协,并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这个说一不二的侄子,白疼了,他的心在流泪。

      “两根。就这么说定了。别想着再偷偷买了抽,我会让村里小卖部永远禁止卖烟给你。”

      展星心满意足地,同时皱褶眉头看展良成,瘦得阎罗在他身上蹦几下,他就能见到真阎罗。

      他被自己逗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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