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延迟兑换的早饭券 于是那把脱 ...
-
姜牧风十几年光辉生涯没遭遇过这样的滑铁卢,此时此刻的姜牧风,觉得自己比历史书上那个,被放逐到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还要郁闷。
自从在展星那儿骗到了两天的早饭,他日思夜想、夜思日想、颠来倒去,等着这张承诺券兑现。
于是他每天早晨,村里第一个起,把自己收拾得板板当当,头发、衣服、脸,无一不被折腾得服服帖帖,最后脚蹬一双新球鞋,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出门跑步。
有一天,他甚至觉得公鸡还没打鸣,自己就已经呼哧哈哧跑在路上了。
所以当他路过自家鸡窝的时候,看见那头带红冠的公鸡孵蛋似地坐定,母鸡倒是左右转悠,他顿时觉得自己是有资格给这偷懒的小畜生一点教训瞧瞧的。
于是那天,村里人看见了一个少年,头上插着两根鸡毛、脸上跟打翻了酱油一样精彩、鸡屎糊了一圈的鞋底,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家。转头又操了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跑出了门。
当天晚上,金姚看见饭桌上一锅鸡汤,尝一口,尤为鲜美。
姜牧风阴恻恻的,一脸得意:“好喝吧,这鸡我杀的。”
看见老李宰鱼,都退避三舍的姜牧风,竟然敢杀鸡了。这个认知,把金姚吓了一跳。
她仔细瞧了瞧姜牧风,又看他日渐结实的手臂跟大腿,惊觉他的青春期终于姗姗来迟,但总算是来了,并且来势汹汹,她心里那颗大石头咕咚落地,傻孩子每天累死累活地跑步,还是大有用处的。
跟公鸡打架还没打过这件事,姜牧风及时进行了封口,所以并不十分郁闷。
郁闷的是,十几天前的自己,自以为光风霁月,哪怕指甲盖那么大的苦都没吃过,哪怕一鼻孔那么多的气都没受过,眼睛朝天上走路,他骂过的人排队扇他一巴掌,能把他扇成芝麻脆片。
而如今的姜牧风,花枝招展,每天抹头、换衣服的时间能做两套五三,要是这样也就算了,毕竟做不做五三,他都年级第一。
他只是骤然发觉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牵扯着他,让他束手束脚,让他手足无措,让他心比针眼细、视力5.0,让他每天穿得像马上要在巴黎走时装周,只是为了跑到村头,再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
他郁闷,以为自己郁闷的是没骗到早饭,郁闷的是每天只能窝家里,跟老李大眼瞪小眼,干坐着看走近科学。
说到让姜牧风郁闷这事,实在是怪不得展星。
展星只是被姜牧风的球鞋闪着眼了,心里想着搞钱。
于是乎,那年头,未成年的无产阶级想赚钱,没有资本,只能走苦哈哈赚几毛钱再存小猪钱罐的那条路。
他听说黑鱼好卖,装了几条活蹦乱跳的,站在进城的路边,跟天津大麻花比着吆喝,一个四眼仔正好在他摆摊的十字路口等着绿灯,瞥到了展星,他降下车窗,发现这小卖鱼佬甚是块练体育的料。
四眼仔当即电联了展伟,说想让展星转学到省中,走体育特长生上高中。
原来四眼仔是省中的体育老师,摘下眼镜能打十头牛。
展星对搞体育没多大意见,只不过看了看那几条黑鱼,他心疼地说:“老师,您真不买一条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展星披星戴月、早出晚归,被四眼仔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黑眼圈跟国宝嫡亲的一样,四肢躯干跟被李小龙揍过一样,脑袋重得他一个倒栽葱,能砸穿体育馆地皮。
因为四眼仔有体育生毕业指标,但苦于手头上没有可造之材。他这会看中了展星,要想把他纳入这个计划,必须得先说服体育组跟校长那边。
所以展星就在田径、游泳、篮球、足球几个项目场地之间来回奔波,最后四眼仔敲定,这孩子适合游泳,不是一般适合,是剑跟剑鞘、和尚与光头、大棉袄和冬天、鱼与水一样的适合。
这么着,姜牧风的早饭成了空头支票。
只能说种因得果,当姜牧风穿花球鞋从村尾招摇到村头的时候,就注定了不能跟展星一起吃早饭,该。
展星被四眼仔开了一个月的假,放回家倒头睡了一天一夜之后的那个上午,他见到了姜牧风。
姜牧风此刻摇身一变,变成了村里的孩子王,正教着一帮子小萝卜头子,在展星家门口的菜地里大挖特挖,浇水和土捏泥巴。乍一看活像迷你施工队。
展星揉了揉眼睛,上去朝萝卜头们屁股上踢了几脚:“走开,走开。”
小兔崽子们平时就有点怵展星,展星一般只带三毛玩,他有时候甚至带点瞎,并不能看见这些只有他膝盖高的小屁孩们,要是他一脚真踩下去,能把他们踩成烧饼。
于是一个个急急忙忙端了刚搭的城堡,两脚抹油,溜之大吉。
只剩下一个姜牧风,被展星抓了个现行。
“干什么呢?”展星差点没认出来姜牧风。
姜牧风满脸的泥水,头发也粘在一起,本来考究的球鞋此刻面目全非,他傻愣着站起来。
不站还好,一站起来,展星就觉得一座埃菲尔铁塔在眼前缓缓升起。
铁塔盯着展星看,泥水掩盖了他的表情,倒是黑咕隆咚的瞳孔里,望向展星的眼神怪怪的。
“姜牧风?”展星有点惊讶,“你吃膨大剂啦?怎么长这么快?”
展星怀疑自己甚至能肉眼看见姜牧风的四肢在慢慢伸长,听见姜牧风的骨骼在格拉格拉向前顶。
太可怕了,展星心想,幸亏自己是可持续性生长,要是跟他一样玩命似地发育,四眼仔能立马拿刀结果了他。
当然展星没说。毕竟是个男的都希望自己长高,再长高,窜天都没关系。
对于把“187”这三个阿拉伯数字写进墓志铭,男人的执念是如此惊人地一致。
姜牧风觉得自己很有些闺怨的意思,正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村头,望尽回村路。
他就在这里等着,等到过早晨去上工哈欠连天的工队,等到过进城染头喜笑颜开的金姚,等到过被展良成照例跑没了的一只鞋,等到过把他当老树干在他身上蹭痒痒的小野猪,等到过上蹿下跳一蹶子把他绊了个底儿朝天的阎罗玉兔。
终于在这天,姜牧风等到了展星,眼前这个这个头发跟鸡窝似的、人跟正受难的耶稣一样憔悴的展星。
姜牧风很想说点什么,喉咙口已经堆积了一篇毕业论文,然而当展星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有鼻子有眼睛,不是泥巴捏出来的,不是做梦梦到的,能听见他虚张声势地骂人,看见他张牙舞爪,甚至姜牧风怀疑自己还闻到了他的薄荷牙膏味,如此真实地构成了一个有展星在的、半径两米不能再多的三维空间。
于是那把脱口而出的无形利刃,还没到达彼方,立马被召回,它心甘情愿地掉头,刀口向内,插向自己。
姜牧风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地下了个结论:“你回来啦。”
声音如此之轻,让展星怀疑这货的力气都用来长个子了,所以没能给声带也分点营养。
展星耸耸肩,十几天都对着四眼仔那张实在有点对不起女娲的脸,此时见到十四五岁满脸写着年轻的姜牧风,顿时觉得此人乃是一位美男子,他在心里给姜牧风安了个好朋友的名号,于是展星左看右看,丈母娘看女婿一样,越看越喜欢,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兄弟长得优秀,自己仿佛与有荣焉,倍儿有面。
他伸了个结结实实无比标准的懒腰,动作幅度如此之大,甚至让姜牧风一眼就瞥见他经过锻炼,愈加瘦削有力的腹肌牢牢贴在腰上,作为展星的好兄弟,他心虚地移开眼。
展星想起来什么:“喝粥吗?走,去我家。”
至此,早饭券兑换达成。
姜牧风觉得自己好比那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却取得了真经。
然而唐僧有骂跑了还能哄回来的孽徒辅助,而自己,在这十几来岁正花季雨季的时候,独自一人,没人告诉过他,不必淋成落汤鸡也能遇见那桃花源,于是他孤军奋战,过关斩将,受伤又愈合,只为了喝到展星答应过他的那一碗粥。
喝粥的时候,展星作为长得细心却粗的人类代表,神神秘秘地、自以为得意地问姜牧风:“你猜这粥为什么这么好喝。”
姜牧风顿时觉得嘴里的粥难以下咽,想了想叹口气,决定装作没听过一样地配合他:“我猜这是山泉水煮的。”
“Now,Now,Now.”展星摇头,嘴里说着洋文。
姜牧风十分怀疑他说的是nonono,于是下定了决心要给这时代已然罕见的半个文盲一点暑假的痛苦回忆,关于背诵方程音标的痛苦回忆。
姜牧风继续配合他:“那一定是用千年老灶烧的金丝楠木。”
展星仿佛憋不住秘密了,向他挑眉:“不妨告诉你,里面加了我妈家乡的一种调味料,基本上买不到的。”
“那你妈妈怎么买到的?”
“她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呀。”
“靠!那不是放了得有十几年了,哕!”
“哎哎!我吃了这么多年,啥问题也没有。”
姜牧风干呕了两下,没舍得吐出来,问:“那你妈妈回家的时候,怎么不带点新的过来。”
“她没回过家。”展星和盘托出。
“她不想家吗?”
“应该是想的,她经常对着天上的飞鸟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展星说出自己的想法。
姜牧风那自从遇见展星就尘封许久的脑子,此刻仿佛福尔摩斯附身,抖落抖落灰尘,看着门外照例洗衣服的展妈,几个词语在他脑海中排列,野人?杂种?少数民族?十几年?语言不通?想家?
直到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