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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霉的姜牧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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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村的第三天,姜牧风睡了个痛快,刚退烧,饿醒了,他下床使劲儿蹦哒了两下,感觉自己犹如经脉重塑,涅槃重生,心情格外明朗。
在厨房转了一圈,没找到想吃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穿上刚买的球鞋,大摇大摆地在村里跑起步来,绕了一圈,最后晃到了村口,展星他家,他脚步没停,只不过步频跟步幅都大幅度缩减,整个人好似一只原地打转的田园犬。
展星从对岸划过来,此时刚送走一批渡河客人。他一个箭步从船上跳下,眼睛一亮,姜牧风衣着低调,但是那双鞋可真是嚣张,他认出了那是上个月刚发布的限量版球鞋,没想到已经穿在了这个城里人脚下,展星有点羡慕,心想撑船一次五块钱,四百来趟就够了,看到了希望,心里又开心起来。
姜牧风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你在锻炼身体吗?”展星问,一边把船拴上,黑白两个身影从船上飞窜出来,你追我赶,一溜烟跑了。
姜牧风变了脸色:“这猫是上次那两只吗?”
上次就是姜牧风落水那次,展星有点抱歉,但丝毫不犹豫,甚至还带点炫耀:“是。他们一般不回家,我就偶尔喂一喂,他们很厉害的。”
姜牧风忍着不适,好奇问:“也抓老鼠吗?”
展星一脸你问到点上了,有点得意:“那是必须的,尤其白的那只,叫玉兔,自从有了它,村里就没见过老鼠的影。”
“黑的那只呢?”
“它叫阎罗,更擅长抓鱼,你要是想吃鱼,我让它给你抓。”
姜牧风确实很想看着一神通,但是想了想,还是离这索命的神仙远一点好,摇摇头。
日头上来了,晨晖洒过来,两人身上好似笼罩出一层金光灿灿的披风。
展星边往家里走,边问:“早饭吃了吗?跟我一起吧,我家有鱼片粥。”
姜牧风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响起,展星笑笑,姜牧风很给面子地、不要脸地跟了过去。
鱼片粥被熬得无比浓稠鲜美,姜牧风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囫囵下肚三碗,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慢条斯理的展星,对方一碗还剩大半,看见对面那比他试卷还干净的碗底,一挑眉:“还喝吗?我让我妈妈再煮点儿,不过你得等会。”
姜牧风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略带失望地说:“没事不用了,太好喝就没忍住,平时我吃得很少的,话说你妈这厨艺顶十个我妈。”
展星爱听这话,又忍不住炫耀:“鱼片粥是我妈妈的拿手菜,谁也做不出这个味道。她放了一种特别的调味料,是有她家乡才有的那种。”
姜牧风感觉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趁胜追击:“你妈是少数民族吧,是哪里人呢?”
展星被问住了,他只知道从他爸爸口中知道,妈妈来自祖国最南最西的一个地方,总说着人听不懂的家乡话,经常对着天上喊着“哈桑”的字眼,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妈妈的妈妈,没见过她有什么亲戚朋友来往,村里人想教她说汉语,但她听力也不大好,这么多年,只能跟家人进行一些简单的必要交流。
展星这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对他妈妈的了解依旧是苍白而模糊。
姜牧风看他犹豫,没追问,说:“你爸呢,是汉族人吧,看他好像很少说话的样子。”
“对,他是汉族的,平时在周边跟着工队一起盖房,比较累,所以一般不怎么讲话。”
展星起身去他奶奶屋里收饭碗,姜牧风也跟着,展星看了他一眼,对他说:“我奶奶脾气比较暴躁,你不要怕。”。
进屋,老人瘦骨嶙峋的上身倚在床靠上,七月的天还盖了一床厚被子,只剩皮连着骨的左手端着碗,右手枯枝一般沉沉垂着,头歪在外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姜牧风没见过这阵仗,倒吸一口气,差点没把手探到老人家鼻子底下,看看还喘不喘了。
展星丝毫不惊慌,稳稳接过碗,拾起老人的右手,就在这时,一双了无生机的眼睛睁开了,正对着姜牧风。
姜牧风颤抖着抬起手:“奶奶——好。”
老人一把将展星的手拍开,啐了一口展星,气若游丝地对他说:“死开,小杂种。”
展星见怪不怪,对姜牧风耸耸肩,推着已经有点替他气愤的姜牧风离开房间。
洗了碗,姜牧风忍不住了:“这真的是你奶奶吗?为什么骂你骂得这么毒?”
展星见他鼻孔地呼哧呼哧不停出气,觉得好笑,上去捏住,又松开,姜牧风顿时红了脸,不知道是憋气别的还是什么原因,展星回到:“她不喜欢我,因为她不喜欢我妈妈,”他顿了下,像是想换个措辞,“她喊我妈妈野人,叫我野种。我小时候,她经常打骂我妈妈。”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姜牧风愤怒且有点不忍的眼神,觉得心里一动,好像全盘托出也不是不可以,他继续说:“不瞒你说,她得病这几年,不能下床,我挺开心的。”
“虽然我大伯不是她亲儿子,也一直没结婚,但她还是很不喜欢我这个唯一的小辈,经常吃着饭就挑我妈妈的刺,欺负她听不懂,然后就骂她:野人生了个小杂种。”
姜牧风怒火中烧,为的是展星,他十几年的生命里,没见过这么糟心的事儿,他挥了挥拳头,但悲哀地发现没有落处,脑海中又重放了刚刚那声恶狠狠的小杂种,他看见屋外那个正洗衣服的女人,“野人”?脑海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可惜没抓住。
这时,门口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鬼鬼祟祟地朝里探头。
她看见展星,旁边还站了个她不认识的人,没有其他人。
于是一瘸一拐地,嘿嘿笑着,张开双手,朝着展星跑过来,手指上捆了一只白色塑料袋,随风飞着。
活像个投降的小鬼子,姜牧风心想,当然这形容十分之不道义。
展星上去两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她抱住展星,重重亲了一口他的脸:“哥哥,我们去抓鱼。我们抓一大袋!”
展星的脸上印了一大滩口水。
展星给她松开手上的塑料袋,手已经有点充血,揉了揉,对姜牧风解释:“后面那家的小姑娘,腿有点毛病,跟别的小孩玩老跟不上人家,就不爱出去玩了,我有时候带她玩会。”
展星说着轻拍了她一下,吓唬她:“偷偷跑出来,你爷爷找不到你,要哭的。”
女孩憨憨笑着,童真的语气:“他不让我去水库,坏爷爷!我要去抓鱼!哥哥带我去!”
姜牧风心想这女孩还挺精,知道自己一个人去危险,来找她个高腿长的星星哥哥。
展星听到这,想到了点什么,好像有宝贝给姜牧风看似的,说:“知道么,这两天村里水库抽水,今天要见底,要不要去收割一波大螃蟹。”
姜牧风看着小女孩鱼一样在展星怀里左拍右打,嘴上嗷嗷傻喊着,展星仍然稳稳抱住,点点头,他也想去抓鱼,和展星。
带了网兜跟小鱼小虾做饵料,展星看见姜牧风仍然一无所知地穿着那双闪瞎眼的球鞋,觉得这人傻乎乎的,他拿了自己平时下水用的水鞋,让姜牧风带着,不是为了防水,是防划伤。
两人去给小女孩爷爷打招呼时,老人家正驼着背,在院里喊:三毛!三毛!别躲了,爷爷找不动了哎呦。
此时三毛头上旺盛的发丝抗议:“我去找哥哥了。我们去———”
展星捏住她嘴巴,接着对老人说:“我带她去山上转转。”
老人给三毛扣紧衣服,拍拍她身上的灰,唠叨:你要乖点,听你哥哥的话,哥哥去哪你去哪,别到处跑,不然给鬼抓跑······
出发去水库,在村后边,女孩半牵半拽着展星的手,兴奋地走在前面。
小鬼子给八路军带路,姜牧风被自己逗乐了,转头问展星:你怎么不告诉她爷爷,你带三毛去水库。
展星没想到姜牧风挺聪明,看出来了。
他想了想,反正姜牧风已经知道不少事,就低声说:三毛的爷爷不许她靠近有水的地方。因为三毛爸妈就是淹死的。
展星看姜牧风被震住,不走了,拉着他继续说:三毛才有铁锨头那么大的时候,她爸有天晚上喝多了酒,骑自行车载着母女俩,一头扎进了小金沟,她爸妈不知道怎么拼劲儿,把三毛扔了上来,等有人在草丛发现她的时候,三毛已经摔瘸了腿,那两人是在下游水里找到的。
姜牧风心中一阵抽痛,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三毛的头发。
“那她以后都不能靠近水了吗,上学怎么办呢,肯定要经过小金沟啊。”姜牧风替三毛考虑起来。
展星点点头:“对,所以我准备过两天教她学游泳,”说着他狡黠一笑,看了眼姜牧风,“我觉得你也可以学一学。”
姜牧风被他戳中痛处,有点难受,但立马回:“好哇好哇,保不准我游得比你快。”
水库人很多,展星琢磨着村里大半人都来捡漏了。
心想着大螃蟹,抱起三毛,小心翼翼地下到库里,水库抽水后,底泥灰褐色,黏糊腥潮的,姜牧风换了鞋,提着桶,有点绝望地看着被泥巴紧紧抱住的腿,那边展星下库后,已经跑得飞快,姜牧风心想,或许这就是身体素质差异吧。
必须吃肉喝奶长高练肌肉,他咬牙暗下决心。
多年以后,他感谢那时的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因为看着展星的背影的滋味———太他丫的难受了。
艰难地在泥里蠕动,挪到一大一小身边,螃蟹没捉到,鱼倒是捡了不少,宽阔的滩地上全是水库养殖剩下的鱼,三毛脸上糊了不少泥巴,咯咯笑着,紧紧护住她装满鱼的塑料袋。
得,这下小鬼子变成了小印第安人。
展星显然玩得十分开心,笑出了眼下纹,得意地向姜牧风展示一头又肥又大的胖头鱼,问姜牧风:“红烧还是清蒸?我觉得鱼汤也不错。”
姜牧风想到了什么:“鱼片粥呢?我觉得没什么能比鱼片粥更好喝了。”
”那要换一条,这个太腥了,”展星又拿起另一条圆滚滚、黏滋滋的,向他挑眉:“怎么样?大吧,够你两天喝了。”
于是城里人姜牧风,蹭到了两天的早饭。
“哥哥,螃蟹,”三毛轻声喊,展星低头凑过去看,一只大螃蟹在石块里探头。
伸过去死掉的小鱼,螃蟹犹犹豫豫还是上钩了,展星一用力拽了出来,好大一个!三毛直拍掌欢呼,把泥甩得飞起。
“哎哎哎。”展星惊呼了一声,都快得手了,结果那只螃蟹个头太大,鱼没夹稳,直接朝底下泥里坠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姜牧风不知哪来的反应能力,直接用右手接了上去,他想着,螃蟹掉下去就找不见了。
“啊!”姜牧风一声惊呼,螃蟹确实是救了回来,妈的,这会咬人的东西直接用大钳子夹住了他手指头,顿时把他夹得眼泪流出来,“疼疼疼!”他绝望地甩着,大螃蟹夹得更用力了。
展星忙抓住他的手,顺着螃蟹的力,轻轻扯动,又伸过去一根小鱼,这才让螃蟹松了手。
当晚,展星眼里好倒霉的姜牧风,一根手指头缠得跟木乃伊没两样,拿起清蒸大螃蟹的钳子,心满意足地咬住。
作为他首次抓螃蟹的战利品,姜牧风本人十分满意,倒霉的是手指头,跟得到展星认真包扎的他本人姜牧风有什么关系,他吞下一口蟹肉,心里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