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风》抓毛毛雨

3、小金沟 心脏跳动，

　　老李是个老实人。古往今来但凡姓氏前边加了个“老”字的人，就没有张狂的份，他深知这点并很是引以为傲，替人干活的，老实是再好不过的金字招牌。
　　就像人们不会把姜鸿达唤作老姜，一是乍听起来很有些在菜市场吆喝的想象，二是因为这年代只要是个人，称呼都带着身份有个场景。比如姜鸿达在外边是姜总———商人跟商人握手了；在老李面前是姜老师———雇主给所谓管家发工资了；在金姚这里叫做鸿达———鸿达，你晚上还回来吗；在姜牧风嘴里是喂、嗯、那谁、他———妈，不回来就不回来，当他在外边死了算了。
　　老李认为这是小姜同学青春期的显著表现，整天死啊活的，呸呸呸，在此说破，百无禁忌。

　　横向看姜鸿达只需要出门就能从姜老师变姜总，但在老李的时间维度里，他花了整整一个姜牧风的岁数，才从铁饭碗拥有者姜老师变成了要饭碗持有人姜总，只是他要的饭催的债结的帐，让这一家人捎带老李过上了别人嘴里的体面日子。

　　然而此时老李正擦着汗，推着行李箱，只感觉天上在不要命地在洒烈日金刀，颇有些气喘地跟着前面两位祖宗。
　　金姚显然是心情欢快的，连带着平日总有些哀愁的脸庞都生动活泼起来，她脚步飞快，一边还撅了几朵路边的紫花，直插在自己盘得整整齐齐的发髻里。

　　而姜牧风，这倒霉孩子，老李心想，呸，可不是骂人，要么说这孩子确实倒霉呢。
　　他外祖父母一到暑假，就定时想念起了宝贝外孙，以前俩老人家腿脚还利索，带上这鱼啊肉啊虾啊菜啊，直接进城住上两个月，一解相思之苦。今年情况有变，老头子刚摔折了一条腿，直哼唧熏的半扇猪肉没人吃，金姚跟姜鸿达报备了下，对方像往常一样没空，支了老李把母子俩全须全尾地送到这山沟野塘地，当然再同样接回来。

　　头顶艳阳高照，脚下是只有一个半姜牧风宽的山间小路，两侧荒草丛生，总让人疑心里面是否有什么禽兽或者禽兽不如的生物。
　　好比现在，姜牧风眼尖，停在一处，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道左坡地上探头。
　　“李叔，来看，”老李犹豫着把头伸长过去，一块石碑，一个锥形土堆，姜牧风一字一句念，“福泽万代······先父金季兰······之墓。”
　　“那是我四大爷。”金姚立马回道，然而她并没有作个揖行个礼磕个头，反而健步如飞，开玩笑呢！脚下都是她的先人。
　　姜牧风把两侧的草都沿路掀开，眼前赫然是散乱排布的坟墓群。
　　他一阵头皮发麻，本来颇有些游山玩水的心态顿时变得严肃起来，那半头熏猪、风干的咸货、腌好的雪菜、蒜头一齐在脑中粉墨登场，唾液腺与大脑皮层的高度互动，催促他连走带跑大跨步，少踩两脚先人墓。
　　夭寿啦，老李腿也不敢软了，两脚直飞，行李箱轱辘跟在屁股后面，嘎吱嘎吱直抗议。

　　继续向山里走，阳光开始收敛稀疏，金姚感觉被阔别了十五年之久、浓厚饱和的潮湿气息慢慢包裹住四肢躯干，五感尽开，她听见一贯懒怠的血液宛如神召，从四面八方汩汩奔向胸腔，连带着心脏轰隆鼓动，一下接一下，震麻了全身。

　　层叠树冠偶尔放行势弱的金色光线，绵绵水雾立马将其粉碎殆尽，尽数扑洒在姜牧风眼睫上，打湿后的睫毛愈加秾黑纤长。他难受地眨巴了下眼睛，看见在坟墓带的尽头、乱石堆砌的坡脚下，毫无征兆地游出了头窄尾阔、割山断峰的一条河，水面高涨，枯枝横倒在河边，只露出了尖头，让捕食餍足的水蜘蛛歇脚。
　　“它叫小金沟，我们的护村河。”金姚自以为来到了她应该来的地方，俨然一副主人气派，脸上眉飞色舞，神情怡然自得。

　　姜牧风略一眺望，河的对岸隐约罗布了不少瓦屋，牢牢趴在地面，他顿觉身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问：“那还有条大金沟吗？”
　　金姚轻笑：“它既叫小金沟，又叫大金沟。”她指了指脚下，一条人工搭建的石头阶梯伸向水底，若隐若现，“从这个步道开始，下游都叫大金沟。”
　　“那我们怎么到村那边去？”老李不解，能看见的仅有一座过路桥，伸出两只断臂，突兀地在水上支着。

　　金姚狡黠地眨眼，朝对岸高高挥起了手，姜牧风这才看见村里打头的那一户，门前有个女人，坐在河边洗衣服，脚边有一条小船，这岸金姚大喊：“嘿，姑娘！”
　　那岸的女人抬起头来，金姚继续：“我们想过河！”
　　女人转身，朝屋内不知喊了什么，一位少年旋风似地大跨步出门，来到河边。
　　他利落解开锚绳，跟着女人一前一后，熟练无比地撑船划向这岸。
　　眨眼的功夫，小船横跨了小金沟。

　　那少年船工正是山水的模样，生得标致，高挑俊秀，麦色皮肤，大大方方地朝三人微微一笑，一脚踩在船中，另一脚稳稳吃住岸边，也不说话，首先接了金姚跟老李上船。
　　把行李箱也拎上船后，只剩下姜牧风，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较劲，胳膊在被少年一把抓住的时候，一阵愤懑之情打姜牧风从心底生起。
　　他轻推开那只手，左脚刚落在船上，右脚在岸上已经按不住劲，两腿并用，船被蹬远，愣是差点劈了个叉才上的船。

　　船是窄长的一条，三人坐下竟还剩大半的位置，女人在船尾摇桨，少年在前面撑杆，老金脱下沾满泥巴的鞋，浸了河水擦着。
　　河面有徐徐细风低空掠过，金姚倍感悠闲痛快，在少年背后仰头问：“小老乡，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少年没有回头，声音正如姜牧风想象的那样清澈，像是一条鱼在水底、一只鸟在天上会发出的那样：“我叫展星。下半年开学上初二。”
　　金姚有点意外，对着姜牧风恨铁不成钢：“比你还小一岁呢，看看人家！拜托你你行行好、长长高吧。”
　　姜牧风像是老鼠被踩中了尾巴，咬牙切齿想反击点什么，好歹气势不能输，只不过这玩意儿早在刚一见到展星的那一刻，丢得一干二净，他徒劳张开嘴又闭上。
　　老李嘿嘿笑，他一大爱好是观赏这母子俩斗嘴，转头又问船后的女人：“姑娘，您是小老乡的姐姐？”
　　女人光笑着，不回答。
　　“我妈妈耳朵不太能听见，也不怎么会说汉语。”展星替女人解释。
　　老李有点意外，不过仔细看女人的脸，并非典型汉族人的长相，眉眼间有时间的从容，作为少年妈妈也不足为奇。

　　突然，他眼尖地瞥见船头甲板下的空档，那本该静止的渔网下，一团擀面杖大的黑影，好似鬼鬼祟祟地左右窜跳。
　　他顺手抄起没擦完的鞋，大力朝黑影扔去。
　　黑影被砸得立马跳将起来，“喵呜！”来回挣扎从渔网里挣脱出来，竟是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
　　还没等老李反应过来，另外一团白色雪球，从黑猫身后窜出来，直接一个三级跳，凶狠地跳到了老李脸上，四爪齐挠，嘴里不停地低声发出呜呜的兽类示威，好似升堂前的“威———武———”。
　　另一只猫像身上装了十个大跳蚤一样，在甲板上前后飞窜，把船上搅成一团糟，金姚大惊失色，忙跳了起来，姜牧风被四处冲撞的黑猫尾巴甩了一个大巴掌，展星忙停下手中的活，他低头弓背凝神聚焦黑影，想一把捏住黑猫后颈，而老李“嗷嗷嗷”喊着，使了狠劲儿扯住脸上趴的白猫，一把拽了下来，连皮带肉，刚要扔出去，不想底下的黑猫纵身一跃，连抱带勾住老李的腿，张口咬住，老李大叫一声，朝前扑去，一双没有支点慌了神的手在空中乱舞，一把推在了姜牧风的胳膊上，刹那间姜牧风一个踉跄，脚底拌蒜，后仰入水，结结实实地掉进河里，水花溅得四起，老李和金姚一同惊叫起来，船瞬间失去平衡，半边要歪下去，展星一个呼唤，和女人一起拿起手里的家伙，凭借着对小金沟十几年如一日的熟悉，三下五除二，在滚滚水流中稳住了小船。

　　入水的一霎那，姜牧风听到的是展星的呼喊，七月的水面被太阳晒得温热，然而底下依旧是冰凉刺骨。他惊慌失措，徒劳无功地双手扑腾脚底直蹬，把水面拍得啪啪响，口鼻肺部呛入河水，被夺去了呼吸的权利，渐渐地，明亮的光线被幽暗的水体挡住，他挣扎的身体被水流冲的越来越远，手脚也无力挥舞。被河水彻底淹没的时候，他最后的意识是：这个死法好难受。

　　瞬间的功夫，水面寂静无声，金姚跪趴着，急得直掉眼泪，老李一下下用脑袋撞着船桨，自责地大声哭号，女人把两只猫拴住，一黑一白静静蜷缩在角落，注视着人类：
　　那个少年船工坐到船边，腿伸出，轻轻一跃，跳进了水里。

　　展星头扎进水下，朝着姜牧风消失的地方看去，好在人还在，卡在一截河埂中央。展星张开双臂，两腿后蹬，闭上眼睛，加速游到了姜牧风身前，对方明显失去了意识，展星一把将人卡在胳膊底下，连拖带拽，一起离开了这个要命的地方。

　　上了船，老李立马对姜牧风进行了心肺复苏，展星加速划船上岸，姜牧风还是没醒。脸色惨白，四肢冰冷。金姚在一旁直冒冷汗，老李心外按压不敢停。
　　展星低头，靠近姜牧风口鼻，好像没有了呼吸，展星也不敢确定，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先把对方嘴巴打开，从喉咙口掏出几根水草，再用自己脱下来的上衣垫高对方颈部，他捏紧姜牧风鼻子，低头猛吸一口气，用力渡进对方口中，眼见着姜牧风胸膛鼓涨，再松开鼻子，反复几次，姜牧风首先是皱紧了眉头，展星直起身来，对方张嘴哇地吐出一口浑水，睁开眼，是展星。
　　几人都大气不敢出地盯着他。
　　姜牧风见展星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自己，好像只有自己，一时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展星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颇为认真：“没事吧，说话。”
　　心脏跳动，血液循环，记忆装载，意识回笼，时间继续。姜牧风关节松动，嘴里发苦，从牙缝挤出来一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