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sasanqua

7、未完之歌

　　1
　　人们常说编辑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职业。
　　既要负责文字的打磨，也要负责与作者沟通，如果不幸遇上文字与性格都难以捉摸的人，那么一定是倒霉到家了。
　　因此当总编把这次的工作内容交给我的时候，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今早出门的时候迈错了一只脚。
　　这天，我拖着还未从沉睡中恢复的疲惫身躯走进办公室，发现工位上放着厚厚一叠原稿。
　　“小赵啊，这次的新人奖作品由你负责，你们年轻人之间比较有共同语言嘛。”
　　稿件是三色堇出版社举办的56年度小说新人奖的大奖，标题是《砂之城堡》，内容是我并不擅长的描写剑与魔法的奇幻小说。
　　最难办的是作者是个只有13岁的少年。
　　“总编啊，你是不是对‘年轻人’这个词的定义有些误解啊？我们之间怎么看都相差了四五个代沟吧。”
　　总编挠挠头，花了几秒钟思考着劝服的话术，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但是你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了，新人编辑负责新人奖作品，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合适个鬼……
　　“可是，这么艰难的工作，托付给我这个菜鸟，合适吗？”我仍然不愿放弃挣扎。
　　总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灿烂微笑：“小赵啊，我相信你的能力。就这么决定了，明天他会来这里商谈出版的事情，该准备的工作赶紧做起来。”
　　离开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没头没尾地抛下一句话：
　　“对小朋友要温柔一点。”
　　……
　　唉，我一定是哪里得罪他了。

　　2
　　隔天我就见到了这个名叫王岩的天才少年作家。
　　“新年快乐！”
　　彼时庆祝新一年到来的热烈气氛还未完全消散，不知道该如何跟小朋友开口，于是就用这句萦绕在耳边数日的道贺当作开场白。
　　说完，不自觉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月历，才发现一月已经来到了尾声。
　　“新年快乐……”
　　十多岁的孩子面对我这个大姐头有些拘谨，于是也照搬了我的开场白。
　　——2257年的新年还真是漫长。
　　在这段有些尴尬的寒暄中，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腼腆的微笑，看上去并不似那些个恃才傲物又性情古怪的老头。
　　好不容易把飘忽的思绪收回来，我翻开手中的原稿，一边用红笔的尾端敲着文章的标题，一边问道：
　　“我看过原稿了，感觉是很新颖的剧情设定，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低头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如果我说这是我听别人说的亲身经历，你相信吗？”
　　哈？
　　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面前这篇挥洒着无穷无尽的想象力，描写剑与魔法的奇幻小说，是某个人的亲身经历？
　　“当然魔法这部分是我新增加的设定。”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遗憾的是，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里完全没有读出一丝玩笑的迹象。
　　唉，收回我刚才的观点，面前这个作家也是个怪人。

　　3
　　虽然初次见面的场景有些混乱，但从寥寥几句交谈中，我发现王岩虽然有些内向，但性格温和，很好相处。
　　对于我提出的修改意见，哪怕不同意也不会马上据理力争，而是顺着全书的剧情脉络慢慢地向我解释原因，从而得到我的认同。
　　我预感到这将会是一次愉快而顺利的合作。
　　《砂之城堡》作为一部处女作，获得了口碑和销量的双赢。
　　某一天我们在咖啡厅讨论大纲时，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一不小心带出了几张试卷。
　　我才想起来他还是一个中等部的学生，不禁问道：
　　“你都是放学后抽出时间来写的吗？”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试卷一股脑塞回书包里。
　　“要是因为写作导致考试成绩下降了，你父母会不会责怪我啊？”
　　“不会。”他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们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撇开天才般的创作力和无比敏锐的观察力，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等部学生，有着符合年龄的思绪和烦恼。
　　“我不记得编辑的工作内容里还有恋爱咨询这一条。”
　　我有些无奈地听完他的倾诉，一边装作整理原稿一边含含糊糊地回应着。
　　“嗯。”他低下头，小心地掩饰着脸上的红晕。
　　“不过我警告你，如果再继续这样的跟踪狂行为，会被她讨厌的。”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你不会直接去找她搭话吗？”
　　我自认为粗线条的自己并不适合担任“知心姐姐”这一角色，但身负责任编辑的职责，还是硬着头皮给他出了不少馊主意。
　　然而小说出版到了第五册时，却传来了噩耗。
　　那时我正在检查《砂之城堡》的最后一册的校对稿，手中的红笔滑落，在稿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伤疤。

　　4
　　出版社里一片死寂。
　　我坚持认为没有获得作者点头的校对稿不能作为正式出版物，于是据理力争，单枪匹马抗议着出版社的提议。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到稿件……除非……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可是小赵啊，我们出版预告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不是……你可别再给我们添乱了。”
　　没想到，最后站在我身边的竟然是总编。
　　“算了，毕竟是个未成年人，拿他的遗作来当噱头还是有点不可取。”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拍我的肩膀。
　　于是这个提议就不了了之了。
　　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眶，拿出一个雪白的文件袋，把沾满泪水的校对稿装进去，然后贴上了封条。
　　几天后王岩的父母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封写满感谢的信，还有五本崭新的书。
　　《砂之城堡》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标题。
　　我翻开第一册，扉页上是他的签名，以及三个字：
　　——给顾苹
　　顾苹是谁？
　　我记得他暗恋的那位同班同学并不叫这个名字。
　　好家伙，看上去是个纯情小男生，结果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我又哭又笑的表情惊动了总编，他旁敲侧击地询问我是否需要安排几天假期。
　　我摇摇头拒绝了。

　　5
　　时光一晃而过，在我荣升三色堇出版社总编的那一年，家中举行了小规模的庆祝会。难得喝酒的丈夫突然说起了十多年前的往事，我才知道他竟然是王岩曾经的老师。
　　毕竟我们结婚的时候曾经约定过，互相不干涉各自的工作。
　　于是我缠着他说了很久，从他的回忆中挖出了一个鲜活的形象。学校中的王岩，开朗、直率、洒脱，或者说是过于活泼顽皮。无论是性格还是言谈举止，似乎都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似乎略有偏差。
　　也许是因为面对我的时候背上了作为一个作家的偶像包袱？
　　又或者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靠一部小说维系，他不必表现出真实的自己。
　　听着听着，一个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顾苹？好像是有这么个学生。”
　　酒精并没有影响他的头脑和记忆。
　　“我记得王岩好像来找我打听过这个叫顾苹的孩子，当时我还觉得跟奇怪，明明两个人差了好几个学年……”
　　于是我循着这条线索，辗转联系到了如今身在凌泉区的顾苹，想要把王岩托付给我的东西交到她手中。
　　面前站在一个全身包裹在迷雾之中的女孩，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或者说，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难道说，她就是王岩笔下的角色原型？
　　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当她翻开《砂之城堡》第一册的时候，身上笼罩的虚无感忽然消失了。手中的书本仿佛一盏灯，照亮了她的存在。
　　告别的时候，女孩紧紧地抱着视为珍宝的书本，向我鞠躬致意。

　　6
　　我忽然想起了被我封印许久的《砂之城堡》第六册的校对稿，于是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
　　我想为他的故事，他们的故事画上句号。
　　在耐性消磨殆尽之前，终于在文件柜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个已经泛黄的文件袋，那道封条上用马克笔写着：
　　“2260年8月封存，纪念一个过早离世的天才。”
　　我看了自己这行十几年前的字迹很久，然后擦干眼泪撕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了皱巴巴的稿纸。那道醒目的红色划痕并未褪去丝毫色彩，似乎在提醒我这项未完成的工作。
　　奈何天不遂人愿，因为种种原因不断推迟着这个计划，又或者是因为我内心的犹豫导致迟迟无法动工。
　　直到那场天灾过去后不久，我又一次见到了顾苹，听她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我终于理解了王岩，理解了《砂之城堡》这部小说真正的含义。
　　然后故事得以延续，并画上完美的句号。

　　7
　　人们常说编辑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职业。
　　既要负责文字的打磨，也要负责与作者沟通，如果不幸遇上文字与性格都难以捉摸的人，那么一定是倒霉到家了。
　　但是，你也会有幸遇上交织着悲伤与愉悦，苦难与幸福的故事。
　　那是我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