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sasanqua

8、天涯过客

　　1
　　人们常说新年当天发生的事会重复每一天。
　　叶兰舟对此嗤之以鼻。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穿越回几天之前，把定下手上这份菜单的自己打一顿。
　　为什么那时写下菜单的自己会选择制作步骤如此复杂的主菜啊？随便弄个烤鸡或者烧鹅不好吗？
　　还有甜点，为什么要准备三个品种啊？就算是嗜甜如命的老秦恐怕也无福消受。
　　为了仅仅三个人的聚会写下这么长的菜单，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2269年的尾声，不断胡思乱想着的叶兰舟，此刻正在厨房里忙着为晚上即将举行的海鸥快递新年聚会做着准备。
　　聚会的场地由老板负责，这会儿不知道他有没有开始打扫公司的会客厅，再不开始就来不及了。
　　餐点的准备则交给了他和秦雨负责，原本安排好的计划因为一些原因推迟了。
　　而那个推迟计划的罪魁祸首一边，就站在自己身旁，一边刷着盘子一边在耳边念叨着，说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他一定建议老板把发薪日放在每月头一天。
　　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

　　2
　　这句话是谁告诉自己的？
　　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节日灯火，回忆慢慢地涌上心头。
　　“我是想去凌泉区的，但是好像坐错了车。”
　　冰冷的语气，缓慢的语速。
　　叶兰舟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在一年的结尾。马路两旁的路灯变换着各种颜色，而行道树上也装饰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彩灯，整座城市都弥漫着热闹而欢乐的氛围。
　　那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小姐姐，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厚厚的驼色大衣和深绿色格子裙，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外的花坛边上，静静地望着远处倒映着灯火的风台河。
　　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不如说是因为她身上散发着那种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与四周的光与影无法融为一体。
　　叶兰舟不禁被她吸引过去。
　　“姐姐，你也是要离家出走吗？”
　　听上去像是什么奇怪的搭讪台词，但彼时仅有8岁的叶兰舟并没有察觉。

　　3
　　她转过头用冷漠的眼神打量着叶兰舟，然后缓缓地回答着：
　　“算是离家出走吧，不过我的方向感不是很好。我是想去凌泉区的，但是好像坐错了车。”
　　在北部大陆的地图上，凌泉区与风台区分别位于星落区的南北两侧。都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车，那她的方向感确实不怎么好。
　　叶兰舟在心中默默地吐槽。
　　“刚才已经打电话求救了，不过对方说我最好就呆在原地不要动。”她继续说着，语气很平静，但紧紧抓着怀中背包的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心中的不安。
　　叶兰舟双手撑着花坛的边缘跳起来，坐到她身旁。
　　“那么姐姐你离家出走的理由是什么呢？”他一边晃着够不着地面的双腿一边问道。
　　她仰头望着五光十色的灯饰，说道：“也许……是为了自由吧……”
　　“自由？”
　　“因为我没办法与父母好好相处，所以听从某个多管闲事的人的建议，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
　　这样的理由，还请原谅自己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
　　叶兰舟心想。

　　4
　　“你刚才说‘也’，那么你离家出走的理由是什么呢？”她话锋一转，反问道。
　　叶兰舟哑口无言。
　　这是叶兰舟第八次计划离家出走，也是第一次付诸行动。八次计划出走的原因，四次是因为与“姐姐”吵架，四次是因为与周云深吵架。
　　他其实挺讨厌自己这种遇到困难就逃避的个性，但就是无法摆脱，离“家”出走就是他权衡之后的最优解。
　　况且这个“家”也不是真正的家，别人都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只有院长、“姐姐”和周云深。
　　那里是风台区暮野孤儿院。

　　5
　　“我没有父母，住在孤儿院里。”叶兰舟双目低垂，“我从出生起没有离开过风台区，所以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
　　其实那并不是真实的想法。
　　叶兰舟并没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是抱着赌气的想法偷偷翻过孤儿院的围墙。食堂后面的那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而坍塌了半截，高度就算是个小孩也能轻松翻过，但由于被几棵高大茂密的雁来树包围着，这段损毁的围墙没有被人发现并得到及时的修缮。
　　某天他与周云深偶然发现了这条秘密通道。
　　“如果我要逃走，就走这条路线。”周云深信誓旦旦地说，并且拉着叶兰舟不断地做着模拟训练，包括如何避人耳目地从宿舍潜入食堂之类的演习。
　　不过他并不觉得周云深有逃离孤儿院的打算，在这里只需要付出名叫“自由”的代价，便能确保吃穿不愁。
　　而且他了解周云深的一切，与自己不同，他骨子里是个最守规矩的人。

　　6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将叶兰舟从重重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有些疑惑，但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这份歉意的理由。
　　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倾诉对自己父母的不满，还真是充满了傲慢和无知的行为。
　　叶兰舟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这份歉意，自己掌握的语言似乎都过于单薄。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四周被静谧的空气笼罩，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来。
　　来者并非她的父母，看上去似乎是祖孙两人，年轻的那位拉着年长者，气喘吁吁地冲到他们面前。
　　“接我的人到来，那么再见了。”她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你也赶快做决定吧，是不是要回到那个‘摇篮’。”
　　刚说完，耳边就传来了新年的钟声。
　　“人们常说新年当天发生的事会重复每一天，这么看来，我们的决定还是挺重要的。”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叶兰舟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想着她明明知道自己的选择。
　　然后他跳下花坛，向着那个既是自己的“摇篮”，同时也是“牢笼”的地方走去。

　　7
　　后来围墙修好了。
　　叶兰舟也再没打过离家出走的主意，乖乖地扮演着一个模范生。
　　——直到自己被这个“家”背叛和抛弃。
　　幸运的是，他后来真的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色，遇到了另一个离家出走的人。
　　那个人教会他勇敢面对过去和孤独，也让他永远不用独自面对过去和孤独。
　　“兰舟啊，有没有看到李青嘉寄来的那瓶信川酒啊？我可是忍了很久，准备留到今天喝的。”
　　这家伙，新年第一天一大早又找不到东西了。
　　明明自己还要赶时间为晚上的聚会做准备，没指望他帮忙就算了，还尽添乱。
　　叶兰舟望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储藏室叹了一口气，对着秦雨的背影说道：
　　“老秦，人们常说新年当天发生的事会重复每一天。”
　　秦雨捧着一个蓝色的玻璃酒瓶转过身来，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好啊，那我们先来喝一杯。”他走了过来，弯腰凑到叶兰舟耳边轻声说道：“然后再做一些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