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sasanqua

6、雪夜孤鸿

　　1
　　“150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一边收拾着面前的餐盘一边问道。
　　“教科书上不都写着呢。”
　　小朋友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那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表情。
　　我并不擅长这门功课，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学校的历史书上这样记载：
　　“150年前爆发了蔓延整个世界的战争，以及战争结束后接踵而至的，席卷全球的大洪水。在那之后人类的文明发生了断崖式的倒退……”
　　不过，战争爆发之前的世界，一定拥有现在的我们难以想象的尖端技术，各种新奇而便捷的发明层出不穷。物质和精神更加丰富，人们的沟通和交流更加顺畅，仿佛……生活在乐园之中。
　　如果面前的这个女孩真的是个穿越者，她在醒来看到现在的世界那一瞬间，是不是会思考自己究竟是穿越到了未来，还是过去呢？
　　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吧。
　　对她来说，那段时光现在只有在图书馆收藏的厚重历史学文献中才能找到一丝残留的片段。
　　150年前鲜活的记忆和经历，如同沙城堡一样被时间的潮水冲毁，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面前餐点的味道是真的。
　　今天的牛排套餐看上去挺不错的，下次我也来尝试一下吧。
　　收回杂乱的思绪，我看到面前小小的“穿越者”拿出手帕擦着嘴，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她的面前是一个吃的干干净净的餐盘。

　　“所以说，150年前的世界正处于无法弥合的战乱之中，比我们任何一本教科书所描写的程度都要严重得多？”我问道。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在书架之间散步，权当饭后消食。
　　只不过，如果聊天的话题能够更加轻松一点就好了。
　　“是啊，毕竟给孩子们看的东西还是要温和一些为好。不过我觉得你们也未免过于单纯而无忧无虑了，难道就没发现，这个世界脆弱得像沙城堡一样。”
　　她说着，手中紧紧抱住那本《北部大陆战后100年》，不知道鲜红色的封面是不是令她回忆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可以占用‘哥哥’你的一点时间，听听我的故事吗？”

　　2
　　小朋友口中的过去，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也许正如她所说的，我们都出生、成长于无忧无虑的乐园之中，无法理解真正的痛苦和悲伤。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次漫长的回溯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我不奢求你们能够理解我的时代。”
　　她把手上的书本递给我。
　　“我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哥哥。”
　　“我们在炮火和哭泣中诞生，从小就被培养成战争机器，除了破坏与杀戮之外，什么都不会。”
　　她所描述的那些战争与苦难，在历史教科书中仅仅是一笔带过。也许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过于单纯而脆弱，不愿反思，不敢回头。
　　——我们已经流过太多的血泪，失去了太多珍贵的东西。
　　——现状就是这样，也没有办法改变，如今回头看过去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历史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后来战争结束了，失去用武之地的我们又被无情丢弃。本来我们说好要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哥哥他在最后一刻背叛了我。”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乐园中只有他，但他却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长而悲伤的黑夜之中。”
　　那是一份沉重而难以名状的感情。
　　所以刚才在一楼的接待处，我面对管理员自称是她哥哥的时候，她会那么吃惊。
　　而我却只是抱着半是见义勇为半是玩笑的态度，扮作她唯一的亲人。
　　“对不起，我……”
　　“不用说抱歉。”她打断了我的话，“我很喜欢你们这种无忧无虑的样子。”

　　3
　　“那么，你到图书馆来寻找所谓的‘情报’，就只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的现状？”
　　我一边把手中如砖头般厚重的历史学文献放回书架，一边问道。
　　她撇了撇嘴表示不置可否，然后转头望着窗外。
　　天色比刚才更加昏暗，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天空，似乎又有一场大雪即将降临。
　　“毕竟我从冷冻舱里面醒来，一睁眼出现在面前的那些饿狼般的历史学者们，只是想从我口中挖出那个世界的情报，却从没有告诉我丝毫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我还想调查一下如何与父母相处，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这里好像并没有相关的资料。”
　　我哑然失笑。
　　似乎在她的记忆中，那个世界就只有哥哥这唯一的亲人存在。
　　没有哪本书会记载这些相处之道，但对于在这方面几乎如同一张白纸的她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知识。
　　“这具身体的‘父母’，并不知道这些真相。他们只欣喜于自己原本当作垃圾一般扔掉的女儿，通过手术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继续这种过家家游戏，总觉得若是与他们和解，就太对不起‘她’了……”
　　因病弃养的自私双亲，重病缠身的童年，虚假的医学奇迹，还有……
　　无处安放的记忆……
　　“那就逃走啊！”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小孩子总是会有想要逃离父母掌控的时候，你不也还是个小孩子吗？”
　　至少外表看上去是这样的。
　　而且也不是真的“父母“……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开始捧腹大笑，一边笑还一边拍起了桌子。
　　“小声点……”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提醒她不要影响周围正在沉浸于阅读中的人们。
　　她捂着嘴笑了很久，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用手轻轻拍着泛起红晕的脸庞，说道：
　　“坦率和直白是最可贵的美德。如果以后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保持这个样子。”

　　4
　　夜幕降临的时候，又飘起了片片雪花。
　　“雪天夜路要注意安全啊，千万要照顾好妹妹。”
　　离开图书馆时，接待处的管理员姐姐笑着对我说道。
　　看她的眼神和笑容，我有充分的证据怀疑那是她因为看穿了我俩的谎言，故意说出来的话。
　　算了，下次再跟她解释缘由吧。
　　我放慢脚步，配合着一言不发走在一旁的娇小身影。
　　她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双手紧抓着书包肩带，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湿滑的积雪。雪花飘落在她的头顶，星星点点的，我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拍掉这些调皮的白色精灵。
　　“戏演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抬头望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也罢。
　　毕竟我只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还是个曾挑唆她离家出走的怪人，也不能厚着脸皮跟到人家小朋友家里去。
　　于是我们站在鹅毛大雪中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道别。

　　“那么，路上小心，呃……我应该叫你克蕾雅吗？”
　　我有些犹豫地斟酌着，还是决定称呼她所谓的“笔名”。
　　“那个是我过去的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顾苹，苹果的苹。”
　　她又露出了那个甜美而虚假的微笑，说出了那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然后转身离开，回到那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家中。
　　我远远望着她略显孤独的背影，那个对她来说有些过大的书包，是阑山学校指定的款式。
　　如果不是舞台道具的话，那么她应该与我就读同一所学校吧。
　　顾苹……虽然也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真伪，但还是可以找熟识的初等部老师打听一下。

　　5
　　第二天我便把昨晚的想法付诸行动。
　　初等部的教务主任是我曾经的班主任，年轻的热血教师，正是顾苹口中单纯而无忧无虑的人。
　　“怎么了，又闯什么祸了？”
　　虽然在他眼中，似乎我的定位就是惹祸之后才会想到他这个靠山的顽劣分子。
　　“我昨天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捡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初等部一年级顾苹’。老师，想问一下我们学校有这个学生吗？”
　　“我帮你查查。”
　　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他就拍着胸脯答应了我的请求，然后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找出一年级的学生名册，仔细查找起来。
　　“顾……苹……顾苹……找到了！”

　　我凑过去一看，学生名册上的照片确实是昨晚的小朋友。
　　照片上的她面无表情，眼神中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
　　“我想起来了，那孩子是从凌泉区搬过来的，因为身体不好推迟了一年入学。不过她也总是请病假，很少到校的。”看到照片就能回忆起不少事情，这也是教师这个职业的通用才能。
　　体弱多病，很少到校……
　　难怪入学近两个月，我却从来没有在校园里碰到她。
　　不过看她昨天那个样子，虽然不算活蹦乱跳，但也跟“体弱多病”这个描述有些差距吧。
　　“听说她准备休学了，好像是病情有点反复吧……”老师带着遗憾的表情补充道。
　　我有一种预感。
　　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我还是想记录下这段奇妙的相遇，以及她口中那个奇妙的故事。
　　希望有一天她能够看到我送给她的结局，那是我对她永恒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