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计划 ...

  •   要说叶锦书有多了解他此刻的心情,那倒没有。他只是了解人性,以人之常情来推测总是八九不离十。虽本质上与霍子戚无关,但经他手丢失的人命也有两条了。他自然心中苦恼愧疚,以至此时烦闷无比,会有此想法不算奇怪。

      他忽生出一股要安慰他的念头来,只是刚张嘴就懊悔。宽慰这种事他几曾做过,太不符合他的个性。他唇瓣翕动,以另一种方式换言道:“谋害朝廷命官可是要处以凌迟的。”

      霍子戚颔首,心情坚定:“我清楚。但是为了金匮百姓亦是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这么做。”

      叶锦书神色平静地继续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霍子戚转过身来,将一张被夜色蒙住五官的脸对着他,解释道:“我预备将我制得炸药假充爆竹塞进李府。待到他大喜之日,点燃爆竹那一刻,便是他粉身碎骨之时。”

      叶锦书听他发表完这一席危险的言论,登时回忆起上一世,李定达贪污案曝光那一日确实听说引发了极大的爆炸,据知情人称,李定达娶妾欣喜若狂,还亲手点燃了那一支“蹿天猴”。结果一飞升天,带走的不仅是喜气还有李定达的魂。

      叶锦书起身走近至他身侧,波澜不惊地望着前方,故意不与他有视线交汇:“你需要我怎么做?”

      霍子戚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说实在的,原本他的确是想让叶锦书替他办事,毕竟李定达已经盯上了叶锦书的性命。李定达多活一天,他就多一重危险。他俩也算同仇敌忾,只是方才知道了他的身份,想来即使李定达不死也不敢轻易处置伯爵之子。这样一来,叶锦书就没有非帮他不可的理由了。

      “你何必跟我淌这趟浑水,不是什么好事。”他苦笑道。

      叶锦书无情戳穿他:“别装模作样了,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么。”

      霍子戚忽然大笑起来,豪迈铿锵。他蹲下身子,再次掏出火折子,将剩下的一只竹筒拿到湖边点燃。

      因为冯氏常登府衙,因此霍子戚与县丞王珍也有过数面之缘。王珍初次见霍子戚,询问他表字为何,他道家中并未为他取字,只论资排辈,到他这儿轮到个七,俗名霍柒。王珍说他也算大家之子,应当有个表字供人尊称,便为他提了“子戚”两字。霍子戚颇为不解说这“戚”字有悲凄伤感之意,意头不大好。王珍与他解释说这“戚”也是一种利刃,形同斧子。

      “如今看来这字取得还真是贴切,或许他早就预料到我会有今天的一番决心。”霍子戚想到此处,喃喃出口。

      导火线燃毕,叶锦书倏地捂住耳朵。可这一回却并没有引发头先那样天崩地裂的巨响。它一飞冲天,升至最高点处后竟然绽开了一朵遮天蔽日的金色烟花,无数颗燃烧着的耀眼火星在天空这块深邃的画布上上演了一场极其绚烂夺目的天女散花。

      叶锦书不自觉地轻启双唇,仰面失神地望着那一瞬的鲜活灿烂,任由他苍白的面孔被光芒点亮,任由视线被它剥夺。

      “是,梅花的花样。”他痴怔地道。

      霍子戚“嗯”了一声:“梅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乃高风亮节之君子。”他话音甫落,漫天火星在黯然之前又炸开了第二轮的精彩,每一粒组成巨大花型的火星在原地又绽开了一小朵金色梅花,在原本的璀璨下又加注了一片密集的震撼。直到光点下落拉成细长的光线犹如万千流星一同划过。

      叶锦书还未回过神来,手腕忽感一紧,下一瞬便被扯着疯跑起来。耳边顺着风传来霍子戚朗朗的笑声:“快跑,行踪暴露了。”

      不知怎的,叶锦书平稳如水的一颗心骤然狂跳起来。他频频回头,望着那片已经暗下的天空,好似在他眼中,它仍未消亡,犹自释放自己短暂而粲焕的生命,会永远盛开在天边的一隅。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树林那一头已有曙光入境,清晨第一缕阳光如时到来,射进密林。叶锦书望着尽头的曦光,迎面吹来的风将霍子戚斗篷帽掀落,他飞扬的发丝时而拂过他的眼眸,鼻尖,嘴唇。

      他回过头,和这片晨曦一同笑看他:“还跑得动吗?”

      霍子戚决意在李定达成亲的前一晚潜入李府实行自己的计划。于此之前,他将叶锦书藏的好好的,整个冯府除了近身的听松之外没有人知晓他的房中还有另外一个人。

      由于叶锦书原本所居之处与冯府毗邻,霍子戚进进出出之时难免碰到隔壁叶锦书的姨夫在外乱转的身影。他几乎逢人就问叶锦书的下落,倒不是他心里担心他,只是害怕他逃了出去向叶家告状。他自己又是个瘸腿,孩子尚且年幼,妻子又是一介鄙薄妇人。没了叶锦书这个劳动力,钱财来源一断,如何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生存下去。遂心中忿忿,四处嚷嚷,大骂叶锦书狼心狗肺,自己好心收留,容他一条贱命。他倒好一走了之,全然不顾他的亲戚过着什么样猪狗不如的日子。

      霍子戚目色一沉,脸上些许的笑意也烟消云散,骤然间回忆起过往之事。

      那时李定达接替了前一位官员知县一职。自他上任之后,便对金匮的商贸进行了变革,要求每家商户都必须缴纳额外的税收以达到大肆敛财的目的。一时间许多小商贩叫苦不迭,冯氏也是其中之一。冯氏的烟花生意并不兴隆,盈利不多还要养着一家三口,偏偏又遇到李定达的施难。他不想向李定达低头,也没有钱财向他屈从,便也像现在这瘸腿男人一般日日在背后谩骂李定达。情形与眼前比并没有好看多少,甚至更加恶毒,不堪入耳。

      霍子戚阴沉着一张俊脸,摸了摸后脖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冷戾:“听松,去捂了他的嘴,一时半会儿别让他说的出话来。”

      听松听命,把握着分寸,捏着惯有力道的拳头跑去给了叶锦书姨夫警告的两下,打得他门牙松动,张嘴就漏风。最后只能捂着嘴,抱头鼠窜地逃回家中。

      听松快速回到冯府大门,同霍子戚一起进门。途径冯锦舒厢房门前时,见大白天也大门紧闭,只听见里头传来嬷嬷教规矩的尖细嗓音。听松只当公子心烦是因此事而起,便立马与他说话,盖过这茬儿去:“少爷可知,这几日从京州陆陆续续来了好些医护,各自分配到四处去救治了。小希的父母也……”他情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

      好在霍子戚并未动怒,只是眉头皱的深沉。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并未让听松随同。向来他与叶锦书一块儿时,总要说些私密的话,所以只让听松在门外候着。

      他推门进去,日上三竿了叶锦书还蒙头睡着,他心态倒好,一点不见忧虑,全然跟度假似的。可他虽表现的悠然自得,霍子戚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他趿拉着的双靴后跟上有些新鲜的灰土,分明是趁他不在时偷偷出去过了。

      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警告道:“我记得我昨晚才嘱咐过你,不要轻易出门。”

      叶锦书熟稔地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瞧都不瞧他一眼,四两拨千斤地回:“你嘱咐了,我就必须得听吗?”

      霍子戚逐渐习惯他古怪的脾气,全然不恼,反而被怄得发笑,指着他无奈道:“你这脾气天王老子下凡都得给你气得修为大损。等这事儿办完,咱们就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不用再忍谁了。”

      叶锦书听到这话,忽然来了火气,茶还没喝完就将茶盏往桌上一砸,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也不管,扭脸就又钻回被窝里,背对着他。

      霍子戚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被他一顿操作弄得频频发笑。他走到床边,拉扯着他的肩膀,口中笑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怎么还鸠占鹊巢呢。这分明是我的床。睡地上去。”

      叶锦书懒得搭理他,翻身闭着眼平躺了一个“大”字型,当着主人的面将整张床据为己有。

      霍子戚不再回话了。

      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宽衣解带时衣料摩挲的细小声。他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恰好见他倾身而来,从上而下靠近的极快,惊得他立马翻身朝里蜷缩起来。

      而后霍子戚成功地抢回了半寸之地,在他身旁舒适躺下,盯着眼前人的后脑勺,又戳了戳他的脊梁骨,咯咯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叶锦书抱着锦衾一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不如往常平稳。

      霍子戚忽觉不对,掀起他的里衣衣摆,露出他大片瘦削的后背。温热的手掌瞬间擎上他的白嫩光滑的脊背,他惊叹:“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皮包骨似的,你家里人不给你饭吃吗?”

      叶锦书秀眉蹙紧,揪着衣摆拼命往下拉扯,口中不忘嗔骂:“你做什么?还不抓紧放开!”

      霍子戚不以为然,口气仍轻佻:“都是男人,怎么了,跟个大姑娘似的,碰一下都要叫唤。难不成你们家有规矩,成亲之前不给人碰,男人女人都不成?”

      叶锦书不作声了,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坦率地道:“我喜欢男人。所以你别离我太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