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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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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则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地别过脑袋,不断舔着嘴唇,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
冯李氏显然被他赫然的杀意吓得不轻,眼泪顺从雨水一同在脸颊上不住滚落。晨起画的一双浓眉此刻已经淡如水,正稀疏地挂在眼帘上方。她颤抖恐惧地开口,妄图寻求转圜的余地:“其实,其实当年我们是诓你来着。至于你哥哥究竟是否真的死了,我们也,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冯氏立马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责怪她被人带了话题,提醒她别再说下去。
冯李氏神色黯下。
霍子戚自然不会听信她的话,他认为这不过是她为了逃过死劫寻找的借口,因而眼中的腥红并未因她的三言两语而消减半分。
一直作壁上观的叶锦书却在此刻跳出来帮冯氏说话。只是他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口气一贯懒洋洋:“我倒觉得她没说谎。当年陛下为了鼓舞士气,颁布了首杀记。战场上以杀敌数量论功行赏,所以他们才出此下策,以你为由向你哥哥讨要军饷。他们用这笔钱傍上了李知县这棵大树后,生意蒸蒸日上,渐渐地也再不需要你哥哥的救济了。但又怕你们以后联络,一旦对质,真相大白,恐怕麻烦不断。因此才对你谎称你哥哥已经战死沙场。同样的,他们大概也向你哥哥去了书信,诓骗他你已经不治而亡。”这段言论一半出自推测,一半来自上一世的讯息。上一世的霍濂一直称自己的弟弟十五岁的时候便因病而去世了,也是因此叶锦书才会对霍濂的后事掉以轻心。他压根儿没想到霍濂的弟弟还活在世上,也没想到他会死在这个素昧平生之人的手上。
冯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他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以前见过他,和他说过什么。否则他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能一字不差地将他当年的想法复述了出来。
霍子戚这会儿对叶锦书戒备心格外严重。尤其是他装模作样地潜伏在自己身边一月有余却能不动声色。原以为他是真心相助,谁知临了背叛,让他结结实实吃了个暗亏。他斜了他一眼,眸中尽是疏远,话也说的不情不愿:“你有何证据证明?”
叶锦书郑重回道:“那丫头的死就是证据。”
“那丫头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可冯氏为什么要在那碗梅子汤里下毒,你却还不明白吧。”叶锦书扭脸看向雨中的冯氏,冷冷威胁道:“想知道你女儿现在身在何处吗?要想保她平安,我劝你如实供述。否则我定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自然,霍子戚从未想过要以冯锦舒的性命以作要挟的意思,无论冯氏如何罪孽深重,锦舒到底是无辜。只是他不曾想到叶锦书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对他的看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总能一针见血地抓到事情的关键,戳中对方的软肋,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冯氏一时内心波涛汹涌,呼吸急促起来还呛了几口雨水,但还算沉得住气,毕竟他若是宁死不招,霍子戚师出无名,终究理亏。况且他与锦舒又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料他也不敢真的动手。倒是妻子冯李氏一想起自己那苦命的女儿,登时方寸大乱。她焦急不已地挣扎甬动起来,一边使劲儿抽动着被捆紧的双手,一边又怂恿丈夫看到女儿的份上,如实招认。
冯氏心里有底,偏不为所动,态度强硬地装傻充愣,反咬霍子戚一口:“什么梅子汤,什么下毒,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忘恩负义的不孝子为了他臆想出来的理由要杀害照顾他多年的义父义母!”
“冯氏这些年你是如何虐待我的,咱们之间的账我看在锦舒的份上不与你计较。可我哥哥的死我一定要你偿命!”霍子戚怒不可遏,凶光毕露,终是忍不住怒火了。他冲出房檐挂下的雨帘就要送他们归西。叶锦书这时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将他拦在了廊下,并越过他身前,将他挡在身后,由他来与冯氏对峙。
他不紧不慢地告知冯氏:“就在刚才,李定达因贪污纳贿,勾结党羽,在土地祠被处死,剥去了人皮。陛下下令夷其三族。可咱们都知道,今儿是冯小姐与李定达大喜的日子,虽说这花轿未进宅门,可毕竟也是板上钉钉的婚事。你说,她究竟算不算李家人,算不算在三族之内呢?嗯?”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尤其慢条斯理,甚至还略带笑意。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以加重闻者心中的恐惧惊怖。
冯氏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不安地来回滚动,安慰自己般拔高了音调:“自然不算!舒儿本就万般不情愿,都是你,是你在其中使些阴谋诡计,才让李定达看上舒儿,非娶舒儿不可。”他怒瞪霍子戚,还盘算着用冯锦舒做最后搏命的筹码。
霍子戚别过头去,这事儿确实是他一手造就。他决定杀害李定达一是因为他作恶多端,残害忠良,二是为了掩盖冯氏夫妻的死亡。他原本想造成冯氏夫妻不满李定达强娶豪夺他们的女儿而设计将李定达杀害,然后畏罪自杀的假象。这样一来这三人的死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顺理成章的,冯锦舒也会按照计划被他安置在城外的城隍庙里。因为事件的从头至尾她都不在关键的冯府与李府,那么整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件她都不会知晓其中半分真相。只是他不曾想到出现了叶锦书这个意外,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叶锦书则淡然应对冯氏:“算与不算,你我都说了不算,还得是我那颁布旨意的大哥说的话才作得数。而你女儿的安危,就全看你此刻的表现了。”
说到这份儿上,冯氏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仔细一观便能看出眼前这少年郎谈吐不俗,气质绝尘。虽身着布衣,却也难掩贵气。显然那亲戚也不是攀的空穴来风,十有八九是确有其事。
几道雨流划过冯氏的面容在下颚胡须处汇集成一条小溪流,汩汩留下。苍老的双眼被雨点击打地不停扑眨。他人也年迈,天气又寒,在雨中呆了这么久,发冠也散落了,衣衫也湿透了,这会儿正皱巴巴湿答答地紧贴着身体。单看这光景,谁都要于心不忍。可惜霍子戚眼下怒气冲天,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而叶锦书也一贯铁石心肠。因而在场之人无一生有怜悯之心。
冯氏长叹一口气,放弃了负隅顽抗,道起了今年春天第一次见到千户顾耀祖时发生的事。
天下重归太平后,江州军营又非日日操练,士兵们泰半时间都是闲着,或是派遣出去替其他部门做做零工,或是出去采购物资,剩下的都在开垦屯田,种菜,饮马,以减少军队开支。
士兵们如此,将士也不见得多例外。无仗可打,自然军饷也大打折扣。既说暖饱思淫欲,闲暇时候谁不想过过酒足饭饱,风花雪月的日子。更何况还是这些常年征战在外的年轻男子们。
彼时,顾耀祖才到江州卫所接手了军火营的事务,这与他来说不过是个闲差。只是顾耀祖囊中羞涩,日子过得相当拮据。而李定达与顾耀祖结识在先,两人勾结想了个挣钱的巧宗儿。
这时,冯氏就被牵连进来了。冯氏依附李定达已久,遂也没多想就同意了这个计划。之后三人一直在军火一事上暗自抽头,因此冯氏与顾耀祖也联系甚多。
今年三月,冯氏并未依靠李定达在其中牵线搭桥,头一回单独与顾耀祖见面。那一次他带上了霍子戚。冯氏原本想着霍子戚若能为自己所用,倒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帮手。毕竟他一贯聪颖,口舌伶俐。长得又是一表人才,无可挑剔。将来再让他娶了锦舒,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岂不圆满。因此对他也有心提拔。
他将霍子戚带到顾耀祖跟前,说了许多赞美之辞。顾耀祖起先只打量了霍子戚几眼,凝神细看之后,当即说道:“令郎这长相与我一相识之人十分相似呐。”
冯氏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心想顾耀祖此前驰骋疆场,身在前线,与霍子戚的兄长没准还真有见过。因而内心一阵忐忑,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他让霍子戚先去外头点货,将他摒开,扭脸笑呵呵地向顾耀祖问起他那位相识之人的讯息。
顾耀祖狭长的双眼一眯,狐疑反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冯氏回道:“回千户的话。是这样的,小人想着顾千户是如此的骁勇善战,想必与您相识之人必定也有勇有谋。可怜小人身虚体弱,无法像您一样纵马沙场,为国效力,因而只能心生敬佩好奇之意了。”
顾耀祖被他一番马屁拍得挺得意,摸着粗糙上粗糙生硬的胡渣,抖着脚就开始大言不惭:“其实那人也算不上什么有勇有谋,不过是有点小聪明。如今封了个杂牌将军,在京州军营可劲儿耀武扬威呢。不过因此也树敌颇多。幸好我不在他手下,否则要吃他多少苦头。”
冯氏并不知道他在这儿夸大其词,也并未读出他口中的嫉妒艳羡之情。他全然相信,因而又说:“此人竟如此嚣张跋扈,实为罕见,恐怕时日不多。不知这莽夫叫什么名字。”
顾耀祖随手一拍大腿,指着他道:“巧了,他和你那义子同姓,也姓霍,叫霍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