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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相 ...

  •   霍子戚若不是手持鸟铳,必得为他鼓掌称赞。只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趁着夜色未浓,视线不受大碍,果决提枪,对准李定达的后脑勺,扣下扳机的同时警告叶锦书:“别多管闲事。”

      只听得底下一阵骚动后,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肃穆庄严的气氛从大门口如潮水般涌入。李府府邸所有人在见到破门而入的官兵的那一瞬间,皆脸色煞白,心照不宣地往外侧退去。

      为首的武官叶庭秋领着两列士兵不合时宜地闯进这欢天喜地的府邸,来势汹汹。士兵们穿着金甲,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如出一人,一看便知是京州军营来的精兵。

      训练有素的士卒们整齐划一地站定在玄关两旁,将无关人员全部隔绝开,唯独留下站在玄关尽头,此刻手足无措又无处遁形的李定达。

      李定达双手垂在身侧,捏紧的拳头里正一阵阵的冒汗。他强撑镇定,向叶庭秋行了揖拜礼,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将军突然到访,下官着实惶恐,不知所为何事?”

      叶庭秋抿着笑容,环顾四周的大红喜字与大红灯笼,看似脸上一团和气地道:“哎呀,本官来的匆忙,早知李知县人逢喜事,定备上一份贺礼。不过本官携陛下旨意,也不算空手而来。”

      李定达心跳如擂鼓,却又不敢轻易相问,只得心中默默揣测。余光扫了扫两侧严谨肃穆的士兵,总觉得来者不善。

      一名士兵上前一步,呈上一封明黄色的诏书。叶庭秋一边缓缓展开,一边向李定达道喜:“李知县,你的好运道终于来了。”

      他的口气实在良善,李定达听了心中暗喜,莫非是皇上给他加官进爵的旨意下来了?他连忙跪下接旨,额头触地,双手同样压在地面上,好不恭敬欣喜。

      只听得传讼旨意的年轻嗓音落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州金匮知县李定达身为朝廷官员,本该领衔金匮,守一方水土,尽周护百姓,断案分明之责。孰料其在夏旱之际,勾结朋党,私相授受,枉顾黎明生死,惟自享乐,查实贪污赈灾银三万余两。实为官臣败类,千古罪人。朕深恶痛绝,着令刺死,于金匮县衙土地祠剥去其人皮示众,夷其三族。钦此。”

      李定达听完,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宛若一座岿然不动的雕塑。直到士兵上前拉扯,他才如同溺水被救援后大声喘气一般高喊:“臣冤枉啊,望陛下明鉴呐。”

      叶庭秋双手背在身后说:“县丞王珍搜集的罪证一早呈给陛下了,李知县莫要垂死挣扎了。”他转眼收起笑容,命令两侧士兵:“将他拖去土地祠,即刻行刑。”

      李定达口口声声喊着冤枉,甚至直到死前那一秒他仍坚持不懈地为自己辩白。许多围观群众不明真相,被李定达悲痛的求饶打动,跳出来为他打抱不平。但讽刺的是,在土地祠传来李定达凄厉的一声惨叫后不久,天空乌云笼罩,一道闪电婉若游龙破风而来,穿梭于翻滚幻变的黑云之中。极细的道道金光没入漆黑的天际,虚晃片刻后,再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

      要下雨了!

      震耳欲聋的不仅仅是雷声还有人群的欢呼声。一时万人空巷,金匮所有百姓皆破门而出,空自露天而立,站满了街头巷尾。他们仰天大笑,欢呼雀跃地在雨中跳舞。大人们带着容器,生怕这场雨来得转瞬即逝,迫不及待地想要积攒一些以作备用,孩子们则负责张开他们干燥皲裂的嘴唇,仰面朝天,欣然等待甘霖的灌溉与洗礼。

      李定达的死包括他这个人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被世人彻底遗忘。随之而来的是雨中世人手舞足蹈的狂欢。他们张大了嘴巴,吐出了舌头,肆无忌惮地品尝着雨水的清冽与甘甜。

      霍子戚伸出手掌,任由冰冷的雨水在他手心积起一片小水洼。他捧着接连不断的涟漪凝视许久,才翻手撒去。他看了眼跟随他前来的叶锦书,一声不吭地收手转身,冒雨走至后院枯井旁。那泥泞角落里铺着一大块驳色牛皮,没入漆黑的夜色中,极不显眼,任谁一眼晃过都只会以为下面不过藏着些柴火,谁能想到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呢。

      霍子戚一把掀开牛皮罩,显露出冯氏夫妇苍老落魄的脸。两人俱是发丝凌乱,神情恍惚,额首蒙上了一层汗雾。眼角皱纹夹着天色的晦暗,又深刻了几分。冯氏情景还算好些,不过是有些憔悴。只是妻子冯李氏吓得满脸是泪,糊了今日特地画好的精致妆容,连用来堵嘴的麻布上都沾染了胭脂的红粉,看着宛若口吐鲜血一般。

      他们背靠着背,双手以麻绳捆绑在一起。叶锦书发现霍子戚又特意在他们手腕处包上了棉絮……是为了防止勒出血痕!他竟细心到这个地步。

      霍子戚扯掉他们口中麻布,放他们自由说话。

      夫妇两人连忙大口呼吸起来,好像连他们的鼻子也捂住了似的。二人喘息平缓了会儿,冯氏率先镇定下来。他眯眼死死盯住眼前的二人,双目中簇起两团火焰,恶狠狠地道:“霍柒你这个疯子,枉我多年对你悉心照顾,你竟恩将仇报!将我们夫妇二人私自捆绑,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霍子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分明脸上挂着笑容却无分毫喜悦之情,目色却是森寒无比,听他重复:“王法?你这偌大的家业是靠遵纪守法攒起来的?多年前你不过一小小烟火商贩,长江那场泛滥早将你那点微薄的家底败光了。你是如何白手起家的,你当我毫不知情?你自己伙同贪官勾结,还在这里大谈王法,简直可笑至极。”

      雨水打湿了冯氏花白的胡须,结成湿答答地一绺,所以他只能瞪眼吹不了胡子。他气的张唇,唇齿间积蓄了不少雨水。他来不及舔舐,索性连带着回答一起吐了出来:“呸!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要没有我在前头辛苦筹谋,你能在这儿安身立命?你也不看看这满院子里的仆从,来来去去都是管谁在喊少爷!吃我的用我的,如今反倒来污蔑我,娼妓生的狗玩意儿,骡子都比你有孝心!”

      叶锦书不置一词,冷眼旁观冯氏夫妇二人脸庞被雨水不断冲刷满,忽然让他想起书上看来的一种刑罚,滴水刑。将犯人脖子以下扣在木板下,只留脑袋穿过木板。再在头顶上方放置滴水的器具,让犯人看着自己的头颅破洞,备受等待死亡的煎熬。

      他扭头又见霍子戚咬牙强忍,牙关咬的咯吱作响,耐着性子大约是想再听听冯氏死前遗言。只听他一字一句地纠正道:“有些话你说的不准确。不是我吃你的,用你的,应该是你们全家吃我哥哥的!用我哥哥的!”他提到哥哥时,这两字咬字尤其重,无故胸中生出一股难以磨灭的怒火,让他不吐不快。

      嘈嘈切切的雨点砸落在地,除了淅沥雨声外,天地间只有他歇斯底里的爆发。

      冯氏神色微微一变,眼皮抖了抖,无愧的目光瞬间移走,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两下,戾气也减退大半,显然心虚不已。

      霍子戚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中怒火。眨眼忆起从前之事时,脸上浮现了痛心与心酸的情绪。他颤声道来真相:“哥哥死前最后一封家书是同队伍的一名退役老兵带给我的。见到我的面时他和我说,哥哥在濂江一战中勇猛非凡,只身潜入敌军深处,挑下了敌军首领的头颅,立了大功,却也因此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哥哥原应了我会好生保护自己,且他本也不是冒进之人。那时我并不明白他突然的冒险行事是为了什么。后来还是锦舒悄悄告诉我,我才知道。是你!是你们!竟然为了趋承李定达,写去书信对哥哥谎称我已病入膏肓,让他在军中为你们筹钱数次!”

      霍子戚借着这股怒火狠狠地烧了一把天地间的寒气,他眼眶通红,近乎失控地喊道:“他不过区区一名士卒,他要冒着生命危险,不顾自身安危在前线杀敌多少,才能凑够你那深不见底的胃口!哥哥已经将他所得的全部军饷都寄回来了!可你们竟如此贪心不足,还要吸我哥哥的血,吃我哥哥的肉,最后害他死在冰冷的战场上,让我们兄弟二人阴阳相隔。”他吸了口气,倏然两行热泪滚下,格外委屈伤心地说:“盛军大胜,班师回朝,天下重归太平,可我与哥哥却再无相见之日!”

      说到此处,不站风雨中的他面容也早已湿透。他双足脱力,连着踉跄倒退了两步,视线模糊地盯着足前斑驳的脚印,深色的水痕在地上印出了鞋底的花纹。

      他看向一旁的叶锦书,骤然颓丧地向他诉说:“哥哥每次送来的家书从来只有那么短短几个字,吾弟霍柒亲启,吾安好,勿忧。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内容,字迹拙劣。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从未上过学堂,没有先生教他写字!因为他十四岁就上了战场,那几个字他大概是问遍了军营中的同僚,才勉强凑出来的吧。”他倏忽转向冯氏夫妇又怒吼道:“他风刀霜剑里拼出来的,留下来的命,就是由得你们利用践踏吗?”

      他恨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手撕了。想来那时他将自己丢进油锅时也是那样的恨吧。不,应当比眼前的憎恨还要高昂,是深入骨髓的程度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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