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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逢 ...

  •   冯氏听见这姓时,一颗心几乎悬上了天,待到听完他的全名之后才稍稍放心。据他所知,霍柒的兄长是叫霍肆,并非唤作霍濂。那这面容相似许是巧合也未可知。

      只是自从那天起,冯氏心中就存了个疑影儿。一面不再叫霍子戚管辖江州卫所的生意,以免让他与顾耀祖打上照面,徒生事端,一面又派了人去了趟京州,查一查这其中的原委。谁知探子来报,说这京州军营里确实有位定远将军姓霍,年仅二十已是军营参将了。探子还带回来一副他的画像。冯氏一看,登时五雷轰顶。虽然时隔多年,霍肆的相貌有所变化,但英气勃发,不改分毫。再且说画像上的人物多少失真,可这乍看之下却恰巧与霍子戚一模一样。

      这样一来,他不信也得信了。

      他一想到顾耀祖是如何形容那霍将军的便忍不住的恐慌害怕。倘或将来兄弟俩重逢,得知当年之事是他在其中施以诡计,从中作梗欺骗他兄弟二人天各一方,那他岂非死无葬身之地。因而他越想越害怕,这才命人在霍子戚的梅子汤中下毒,以求全家性命无虞。

      霍子戚定定地听完他的供述,有了一刻的茫然。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这才抽动着嘴角,噗呲激动地笑了出来,眼角却渗出泪来,挂在他红彤彤的眼角。他抬臂挡脸,肩膀仍在抖动,一时不知他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哈哈,我哥哥还活着,他还活着,哈哈。”他忘乎所以地摇着叶锦书的肩膀,全然忘记了眼前的状况。又公报私仇般地拍打他的背好一会儿才放开。

      冯氏见霍子戚气焰消退了不少,露出企盼的神色,悻悻道:“既然你知道了真相,那就放了我们吧。”

      霍子戚闻言笑容登时消失,冷哼道:“呵,放了你?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我承认我没那么心胸宽广。即使哥哥仍在世,也改变不了你能伤害过他的事实。”他一面在披风中摸索,一面道: “我设计了无数种杀死你的办法。我考虑到第一计划有可能会失败,所以现在我打算实施第二计划。你可以猜猜我预备怎么杀了你。”说完,他掏出那杆儿鸟铳,淡定地开始压火。

      冯氏见到他手中的鸟铳,如临大敌,他惊呼:“你怎么会有……”

      身在廊下的霍子戚轻巧地托起鸟铳,对准了冯氏的心脏,冷静地笑道:“我想这会儿顾耀祖应该已经收到了那本错漏百出的账本,里头夹着你们来往的书信并且还有一张我模仿你的字迹假造的勒索票据。他一定会勃然大怒以为你用你们之间的不法交易来胁迫他。你说他会心甘情愿掏出一百万两来与你私了吗?”

      冯氏又急又怒:“你究竟想怎样?”

      霍子戚抿着笑容:“非军队无以制军火。区区草民霍柒怎可能手持鸟铳害人,自然只有与你分赃不均的顾耀祖有这能力和动机。”

      冯氏目眦欲裂,大为吃惊:“你的心机竟深到如此地步!”

      霍子戚依旧淡然的笑着,满心都是大仇即将得报的畅快:“是啊,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我都在思索着如何置你于死地。”

      冯氏一张年老的脸惨白得好像被雷劈了似的,形如枯槁被风雨无情拍打,最终还是绝望地垂下了头。

      冯李氏怀抱希望地看向叶锦书,希望他能帮他们夫妻二人解围。叶锦书不置一词,只是非常讽刺地对着他们可爱一笑。

      霍子戚的手指已经摸上板机,眼中俱是深沉的恨意与杀意,显然他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个阴霾的夜晚了结冯氏夫妇的性命。

      叶锦书听见了府门口的动静,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我劝你别这么做。”

      霍子戚有些恼火,一晚上他已经被阻挠了数次便是再也不想忍耐了。他冷冷拒绝:“用不着你提醒。”

      叶锦书淡然回击:“你若是想让你哥哥为难,那你便这么做吧。”

      霍子戚果然动作一顿,迟疑着看向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锦书瞥他一眼,望着雨帘,沉静道:“以你哥哥的个性,若是来日知道你害了两条性命,他必定要在忠孝之间为难。他做不到大义灭亲,亦不能欺君,所以他一定会挺身而出,替你受罚。”

      霍子戚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不以为然:“你如何能确定哥哥一定会这么做,难不成你与我哥哥相识在前?”

      叶锦书看着院门内移进油纸伞的一角,伞下的人亦露出了面容来,那被水珠浸润的脸庞收敛了锋芒。他不看霍子戚,只凝视那来人痴痴说了句:“这世上怕是无人比我更了解他。”

      这个他执着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还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时前尘往事如此刻天上乌云密集。

      那一天,重阳刚过,秋风渐紧。当空皓月,漫漫清辉笼在血腥凌冽的天牢上方也只会愈加凸显其冷壁寒地。寒鸦栖枝,吸吮着血气,西风吟吟,掩盖了哭泣。周遭只要风起就如同鬼魅浮现,奏响哀鸣。

      远远走来零散几人,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紫仙鹤圆领窄袖补服,腰系玉带,脚踏皮靴,尤显尊贵。他面容年轻,清秀可爱,有着一双小鹿一般的漆黑眸子,灵气十足。猛然一看还以为是谁家孩子偷穿大人衣裳。可若与这人对视,吐纳三次之后必会生出一股危险的胁迫感来,让人再不敢再度直视。他身后的几名随从皆毕恭毕敬地压着首脑,噤声跟随。

      他来到牢房门口,守卫见到他连按例询问都直接免除了。谁不知道如今朝野上下当家作主的正是眼前这位内阁首辅,叶湘。谁敢不知死活地拦住他的去路。

      “带我去见霍濂。”叶湘语气慵懒却暗含丝丝寒气,绵里藏针一般。

      守卫恭敬地为他打开牢门,一声不敢吭地领着他前往天牢深处,为他解开了霍濂所在牢房门上的铁锁链。

      叶湘轻轻一挥手,侍从们便攘着天牢守卫退下了。

      霍濂垂着了无生息的头颅,披头散发盘腿坐在草席上,从前挺得笔直的腰背如今佝偻得像一副拉满的弓。他身上雪白的囚服满是灰土与血痕。摇摇欲坠的身形无不在诉说他这些天受到的“良好”待遇。

      他听见动静,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见到来者脸容后又即刻厌恶地垂了下去,好像落在眼里一瞬都会引发疼痛。鼻子里也冒出一声轻嗤。

      叶湘走近蹲下,信手托起他脏污的脸庞,一指一指描摹着他脸上的鞭痕,好似在欣赏一副作品。他淡漠的神色中添了丝丝不豫,对着他吐出一口香甜又温暖的气息:“都交代了,不要伤到脸的,这样可不好看了。”

      霍濂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在幽静的牢房里亮出了清脆的一声。

      叶湘顿时脸色黯下,眼里迸发阴鸷狠毒的光彩。他双手遽然掐住了对方的咽喉,迫使他的后脑勺抵在墙上。他杀气腾腾地逼问他:“霍濂,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霍濂捂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眼中淡淡的光芒皆是鄙夷与厌弃。

      “你别恶心我了。”他说。

      一时忆起前尘旧事,心绪纷杂,堵在胸口像团理不清的线球,滚过心底每一处。

      只是还不待情海翻波,霍濂的目光注意便转辄向一旁的霍子戚。

      霍子戚闻声来临,忙将那柄鸟铳藏到身后。仓促地去打量那不速之客,只是稍稍一眼便让他僵在了原地。

      虽然时隔六年,两人的面貌体型有了变化,可埋藏在血脉里的亲情从未消失过。只消一眼,所有的懊悔,怨恨,痛苦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哥哥?是哥哥吗?”霍子戚红着双眼望着来人,惊喜又迟疑地踟蹰着。

      伞下的男人沉稳的嗓音中充满了铁血柔情,几乎能融化冰雪:“小七,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

      霍子戚再也忍不住泪水的涌流,什么男儿流血不流泪,此刻他只想冲出廊檐,一把抱住他日思夜想的兄长,告诉他,他这些年受的委屈,让他替他做主。让他告诉他,他的哥哥还活在这个世上。

      一如六年前,两人瘦弱的少年在码头前赤脚拥抱,六年后,他们历经磨难,辗转重逢,终于在金匮久旱逢甘霖的第一个下雨天,再次拥抱,无论风雨如何拍打浸淫他们的身躯。

      “哥哥,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都说你死了,说你被兀厥杀了。”

      霍濂没有解释,只静静拥着他:“小七,我每天都很想你。在战场上的每一天,每一晚,你都在我的脑海里,陪着我征战杀敌,操练兵马,陪着我看这天下重归太平。”

      霍子戚紧紧抓着他的衣背,哽咽道:“哥哥,从今往后不论去哪儿,都不要再丢下我了。”

      霍濂低低笑了一声:“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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