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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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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了一路,王林轲顶着一脑门的汗,总算是看到了医务室的门牌。
学校医务室处在小卖铺后边一排低矮的平房正中的那一间。
校医是对五十来岁的夫妻,属于校内自营的小诊所,平时人来人往倒也没几个是为了看病的。
主要是店内的一些附加的增值服务比较吸引人,夏天的冰袋,冬天的暖宝宝,有偿的请假病条盖章,时常还会经营点手机充电的生意。
不巧的是今天那个男的不在,他媳妇帮忙看的店,一个嗓门贼大,脾气还差,又爱八卦说小话的中年妇女,路正非曾一度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行医许可证。
“看着挺乖挺听话一孩子,没想到也这么皮,干什么了惹老师生这么大气,啧啧手都敲肿了,你父母送你们来学校是为了学习的,不是为了让你们成天不学无术惹老师生气的,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体谅父母的心情……”
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病人上门了,秦芳坐在柜台后边悠闲的嗑瓜子,瞥了眼路正非手上的伤倒没什么反应。
只是张嘴便是连篇的教育,那语气神情就像是在村口茶话会上,看到一个不成器的小辈,不管有没有关系都要捎带上几句。
“喂!你——”
路正非从小就不耐烦有人在他耳边唠叨,亲爹妈都照怼不误,更别提一个陌生人了。
眼看着就要暴走,还好被王林轲及时给拦了回来,一边安抚着路正非情绪一边憋笑道“怎么样,严重吗”
“一点皮外伤能有什么事啊,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现在的小孩真够金贵的”
“呐,拿冰袋敷一下,再抹点消肿的药就好了,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哥的也不称职,做弟弟的不学好你也不知道管管,还好意思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秦芳又将矛头指向了王林轲,边说边从柜台里拿出一包医用冰袋一只喷雾随手丢在台面上,然后娴熟的拿着计算器开始算价钱。
“一共23.5元,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也不兴讨价还价……”
“冰袋再多拿两袋”
“那可得再加6块”
“刷卡”
没等秦芳再说什么,王林轲麻溜的掏卡刷钱,然后半抱着人径直往里屋带帘子的单人床走去“不好意思,借用一下里边的床”
“诶诶,还去里边干嘛啊,这外边不是就”有椅子吗,没等秦芳说完,‘刺啦’一声那碎花的隔档布已经在眼前拉上了。
“哪班的学生啊,这么没礼貌”秦芳翻了个白眼,一声暗啐。
碎花布帘后边,只有两张一人宽的木架床并排放着,中间没有隔档,床上铺着的草席不是断了线就是看着有点脏。
床头卷成一团的毛毯也都是毛了边的,灰土色的墙上,不高不低凸起着一连排钉子头,总之这间小诊所的不正规,还真的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王林轲选了条看起来还算干净软和的毛毯团了团,把路正非小心的放上去,然后打趣的捏了捏他气呼呼的小脸“还气着呢,小气包”
其实大多数时候,路正非不气人的话,也挺招人疼的,不仅是模样好,性格也软乎乎的,任人揉搓都没个脾气,而且最主要的是嘴巴也甜。
“王小可,给我上药”路正非踢了踢王林轲的小腿,一副颐指气使的嚣张模样。
王林轲回过神看着路正非,手上刻意使了点劲,揪起脸颊上的一点软肉,微眯着眼睛佯怒道“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我欠你的啊”
路正非便仰着脸任他捏,嘴角挂着点势在必得的坏笑“那你放手?”
路正非的眼睛是一种比较浅的棕灰色,近距离看就像是一对通透漂亮琉璃珠,但上面覆着的锋芒却仿佛能直击心海。
“好了别耍嘴皮子了,老实待着”
王林轲的眼神微乎其微的闪了下,面无表情的揉了揉路正非的头发,然后侧身去拿医用冰袋。
转身之际王林轲眸光随之一沉,不过是对视了一眼,他竟然莫名有些慌了,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即将被看穿的惧意。
王林轲深吸了口气,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转身拉过路正非的双手。
单手挤破冰袋的内袋三秒钟后迅速膨胀制冷,然后试探性的放在他手心的红肿处。
没等他叫疼又很快移开,反复多次等路正非完全习惯之后,才让他手心合拢完全贴着冰袋冷敷。
做完这一切后,王林轲的手并没有完全离开,仍虚虚的包裹着路正非的双手,若即若离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度,既不会让人感到挟制,也不会显得太过暧昧。
路正非昂着头可有可无的盯着对面墙上成排的铁钉看了会,眼神朦胧,神情忽明忽暗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慢慢从手背渗进来。
就这样一点一点的积攒起来
最后汇聚成一片火海
烫的人心慌
突然,路正非毫无征兆的把手抽了出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王小可,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啊”
在指尖抽离的那一瞬间,王林轲便下意识的想收紧抓住,却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猛地僵住。
“为什么要这么说”王林轲顿了顿,面上却不显,风轻云淡的收了手。
路正非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冰袋,看不到神情,只能看到头上的呆毛随着脑袋的弧度一点一点的晃动。
“你总这样,我也会过意不去啊……”声音卡在喉咙里,又低又闷,说到一半,陡然断了音,像是难以启齿一样。
王林轲紧抿着唇,心脏骤然紧缩卡在咽喉处狂跳不止,咽不下也无法喘息“我哪样了,你说清楚”
是他表现的太过明显了吗,还是被察觉了,他没想过叫人为难的。
路正非被他的情绪带动,蹙着眉,呼吸声陡然变重,烦躁的抓了两下头发,像是口不择言般“算了别问了,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王林轲却轻呵了声,捏住路正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说”冰冷的语气里压抑着一丝不容察觉的暴虐,自虐一般执意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彻底绝了他这恶心念头的回复。
“啊,疼…”路正非蹙着眉头痛吟出声。
“我是怎么着你了吗,对你好还不行了?怎么这么难伺候啊你,那你教教我该怎么对你,我他么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你说呀”
王林轲难以抑制的低吼出声,大手直接掐住路正非的脸拽到了眼前。
露骨而又隐忍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漂亮的眉眼,清冷而无所畏惧的表壳正在一点点粉碎。
“王小可你别太过…嘶疼~”
路正非羞恼的扭头挣开王林轲的手,正想推开他起身站起来,却不料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结果不仅推了个空反而被王林轲一只手压倒在床上不得动弹。
“艹你他妈的,你这是想干什么啊,快放开我,听见没有王小可”
路正非受制于人,脸色铁青的瞪着王林轲低声怒骂,却不敢用力挣扎,屁股直接硌在硬床板上的痛,让路正非倒吸了口凉气,甚至连脚趾都忍不住蜷了起来。
“你最好闭嘴,别逼我跟你动手”
另一边的王林轲表情管理也彻底失控,阴霾的眼神闪着凶光,像是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将路正非吞吃入腹一样。
“还是说,这就是你希望的,我就非得这么跟你冷眼相向,拳脚相对才行?这他么又是哪门子的兄弟相处之道啊?”
王林轲双目赤红的瞪着身下不停挣扎的人,他真的厌烦透了,这样跟路正非针锋相对的场景,有那么一瞬间的自暴自弃,他甚至想对路正非说干脆不要做兄弟了。
路正非同样也不是什么会服软的人,一只手臂抵在王林轲的咽喉处,各不相让的较着劲。
处于下风的位置让他看起来格外焦躁凶横,喉咙里发出类似小兽一样的威慑低吼声“现在让开,我没心情跟你打架”
王林轲轻笑了声,一手困住路正非的双手,轻轻松松的压制在头顶上方,不屑的冷嗤道“你拿什么跟我打?”
说实在的他脾气不怎么好,但是真正能调动他情绪的点却很少,不过不巧的是路正非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一踩一个准。
他都不知道该庆幸路正非对他了解之深,还是该悲哀路正非轻易就逼得他不得不露出浑身尖锐。
“你到底有完没完啊,再说一遍放开我”路正非陡然有些无力,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王林轲的脑回路到底拐到那个深沟沟里去了,本来他只是突发的一个念头觉得王林轲待他这么好,总坑他是不是好像有点不道德,没想到能惹王林轲发这么大火。
不对,也是他太矫情了,没事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而且他也太容易被王林轲的情绪带动了。
但那一瞬间从王林轲身上过度来的窒息感,让他有一种类似溺水的恐慌……
好像自从上了高中以来,他和王林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歇斯底里的对立过了。
“路小非,你就非得这么惹我生气吗,你要是不想让我对你好,你他妈倒是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啊,就说王林轲我恶心你,我他么不想跟你处兄弟了,你说啊,说完我们立马一拍两散,从今以后我就是捧着条狗,也不会再对你好一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王林轲抵着路正非的额头,低低的哑声笑着,眼神却难过的像是要哭一样。
路正非猛地一抖,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一把把王林轲推开,红着眼睛不知所措的怒吼出声“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那你又说的什么傻逼话!” 王林轲踉跄往后退了两步,猩红着眸子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
过堂风携卷着一股子闷浪
焦黄白底碎粉花的帘布便如风中裙摆一样
鼓起好大一个空气包
看起来滑稽又搞笑
僵持数秒,路正非无所适从的避开了王林轲的视线,虎腾腾的跳下床就往外跑“滚开,我回去了”
不过王林轲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他跑掉,几步追了上去,卡住后脖颈直接提了回来,摁在怀里阴恻恻的笑了下“我让你走了吗”
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重量级的一巴掌。
‘啪’的一声
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路正非猛地僵住,而后应激似的一抖,直接惨叫出声。
“王林轲我操你大爷!你竟然敢打我屁股!”
王林轲不为所动的截住路正非打上来的手腕,冷冰冰的道“你就是欠的”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这时秦芳‘登登’闯了进来,对着他们就是一阵怒斥“你们怎么回事啊,要打架出去打,别弄坏了我的东西”
路正非应声推开王林轲,站远了点,眼尾泛红,神情萎靡,一副刚哭过的小可怜模样。
刚刚来的时候还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怎么上个药的功夫就突然反目成仇了呢。
秦芳虽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看到路正非的时候,下意识心就偏了,直觉这孩子是受欺负的一方,一副心疼的模样。
“你怎么回事,把你弟弟欺负成这样,疼不疼,要不要阿姨帮你上药啊”
秦芳一边义正言辞的指责王林轲这个当哥哥的不称职,一边母爱泛滥的想要上前安抚一下路正非的情绪。
可谁知路正非一点也不领情,皱着眉莫名其妙瞅了她一眼,撇了撇嘴角嫌弃的后退了两步,声音中还带着点奶糯的哭腔,但说出来的话实在不怎么讨喜。
“管你什么事啊,我们兄弟俩的事,你一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啊”
“嘿你这倒霉孩子,真不可人疼,怪不得你哥要揍你呢,果然还是打得轻,多教训几顿就老实了……”
秦芳还没见过这样气性的孩子,油盐不进,压根不拿别人的好心当回事,不禁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又开始絮絮叨叨个没完。
“大婶,这点小事就不牢您费心了,我弟弟再不懂事也轮不着别人教训”王林轲挡在路正非前面,沉着脸不悦的打断秦芳的话。
“我——”大婶?!秦芳气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于是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很快被打包踢出了医务室。
秦芳没上过大学,高中没毕业就跟着村里一个赤脚大夫开始学医,后来嫁了人,和丈夫一起经营着一个小诊所。
本来在学校后街的一个小巷子里,后来学校扩建,他们所处的那块地皮也被纳入了学校的建设规划里,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动工改建,所以他们这排房子一直维持着原来的面貌。
只是左右商铺都被取缔了,一边改成了体育器材储存室,一边是临时图书收发室,只留下他们这一家不起眼的诊所,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
她在这个学校已经呆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了,一成不变的环境和工作内容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呆滞麻木,原本生活的趣味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一点一点的消磨殆尽。
‘叮咚叮叮当’
门上绑着的铃铛响起
秦芳抬头望去,却禁不住的笑了
两个少年再一次出现,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掉了个个,小可怜儿咧开了嘴,没礼貌倒成了个小瘸子。
而这件事也很快在路正非心里翻篇,就像是雨滴落在湖面上泛起的一点涟漪,波澜过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无法感同身受,甚至不能理解。
王林轲看起来那么冷清一个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复杂又炙热的情感,就像火把一样燃烧自己也灼伤别人。
路正非刚断奶的时候,就被父母丢给他姥姥姥爷抚养。
老一辈的骨子里大都是内敛含蓄的,最露骨的爱大概就是锅里留着的那口饭了。
放养一样的成长环境,让他从小便养成了独立自主的习惯。
再加上无人引导又缺乏管束,所以他跌跌撞撞,自由随性的闯进这个世界里,善良而冷漠,热情却孤独,柔和似水又极端如斯。
他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鸟儿,受人一粒米结草以衔环,这种单纯让他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一切无法等价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