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依旧》暮观云

29、暗恋

　　离发车还有一会儿，车上已经全员落座了，没座的也不急着上车。
　　车上挺味的，就连窗户口的空气也不怎么好闻。
　　外头又日头高照着，全盛的阳光跟发了疯的闪光弹一样，刺的人眼珠子都重影了。
　　亮蓝色折叠窗帘少了半截，只能挡住小半张脸，王林轲在憋死和晒死两个选项中间无限纠结。
　　“听歌么”
　　王林轲回过头，眼前是一只白色的蓝牙耳机，把玩在路正非不甚细腻的指尖上，像是一款上好的工艺品。
　　耳机里，一阵轻快的古典乐缓缓流了出来，因环境不适带来的烦躁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这点子窗帘能挡住你的脸吗”路正非问
　　“脸小”王林轲斜了他一眼，说“巴掌片大的布就够使”
　　“是吗，我量量”路正非笑了声，说着就要上手。
　　“别闹”王林轲伸手挡了下，结果被虚晃一枪直接覆在了眼睛上，紧接着就按在了一片微凉的皮肤上。
　　随之而来一股熟稔的蔷薇味，王林轲不自觉的长舒了口气。
　　“睡会，睡着了就不晕了”
　　路正非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压在后脑的力度带着一股子不怎么熟练的温柔。
　　王林轲想了下，还是寻摸了个比较舒坦的地，靠着不动了。
　　他其实不怎么困，晚上睡得够早，早上起得又晚。
　　入眼一片奶白皮子的修长脖颈，有点像他常吃的那种酸奶条，只不过不是奶味的。
　　王林轲睁着眼睛入了神，也不知道路正非这一身娘了吧唧的花香味到底哪来的。
　　俩人的生活用品顶天了就一升洗发水的量，外加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也不知道过期没有的大宝，路正非还不常用。
　　攒了三五天王林轲不催就不知道洗的臭袜子，两套校服轮着穿，揉的跟旧报纸一样，抖开了全是细碎的褶。
　　外表的光鲜全靠一张脸撑着，这么一个臭东西怎么就能这么香呢，不应该啊。
　　这么想着，王林轲又凑近了点，香味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没咂摸出来原因，倒是先把路正非给逗乐了。
　　“怎么样，哥哥的体香好闻吗”
　　被抓包了也不慌，慌了也没用，王林轲大方的又嗅了两下，才撇嘴吐出四个字“招蜂引蝶”
　　“我的错，太招人稀罕了”路正非噗呲笑了下。
　　边手指灵活的点在手机屏幕上，像是在跟人聊天，只是没来得及没看清楚页面，屏幕就熄了。
　　“村口那算命的老瞎子说我，上辈子最少也是个皇亲国戚，这身香味是骨子里头熏出来的”
　　“怎么着，香妃娘娘投胎啊”王林轲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正非嘿了声“那还真说不准”
　　“你们聊什么呢”赵河青突然从背椅中间的缝里，探出来半个脑袋，莫名有点警惕的看着路正非。
　　“紧张什么，又没说你”路正非瞅着他手里的辣条，张嘴从下边咬了半截。
　　“哎！你要点逼脸行不行”赵河青惊叫了声“我就这一根！”
　　“哪来的？”王林轲舔了舔嘴唇，顺势叼走了剩下半截。
　　“……卧槽！”赵河青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路正非乐的不行，突然想起来去揪他嘴边的小尾巴“诶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王林轲往后躲了下，吧唧两口吞了下去，说“嘴馋了，吃一点没事”
　　“还有么”路正非看向赵河青。
　　“滚你的，没了！”赵河青咬牙低骂道“不愧是两口子，丫真损到家了！”
　　“怎么，不服气啊”王林轲挑眉瞅了赵河青一眼，总觉得他像是知道点什么，说的话也尽是些暧昧不清的调侃，忒烦人。
　　赵河青噎了下，没想到阿轲态度这么冲，这架势像是要跟他单挑似的。
　　“你这嘴留着喘气多好”路正非都被气笑了，按着赵河青的脑门推了回去，他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把人给得罪完了。
　　王林轲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兜了一圈，扭头转向了窗外，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没由来一阵空落。
　　初三，第一次遗精的时候，路正非趴在他两腿之间，嘴巴撕裂到耳朵根的程度，扬着脸冲他笑，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
　　连着半个月见了路正非都绕道走，连睡觉也不敢睡太死，怕做梦。
　　恐惧、迷茫、自我厌弃再加上高度的精神紧张，王林轲整个人都有点神经质。
　　具体反应在路正非说句话他都能炸，稍微离得近点，他都能跟过敏了似的浑身起疹子。
　　没有病因的发烧干呕陆陆续续病了一个月，草木皆兵似的防备着路正非，两人的关系也由此降到了冰点。
　　“小哥哥小哥哥，你没事吧——”
　　耳蜗里突然传来一阵娇俏的夹子音，王林轲艹了声，惊跳着往后創了下，耳机顺着窗户口就掉了下去。
　　“至于吗”路正非被吓得后仰，直接贴到了后椅背上“这声音多可爱啊”
　　王林轲沉着脸‘腾得’站起来，不客气的扒拉了下路正非肩膀“让开！”
　　“干嘛啊”路正非愣了愣，开个玩笑不至于要揍他吧。
　　“耳机掉了，我去捡”说着也不等路正非让开，长腿直接从他身上跨了出去，狗撵一样下了车。
　　一股子闷浪卷挟着尘土扑面，骄阳火似的烤着，亮到反光的水泥地，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王林轲低头绕着巴士转了几圈，心里像是堵了块板砖，要么抡死别人，要不拍死自己。
　　这俩人从小喝一口奶长大，路正非的态度就是赵河青的态度，反之亦然。
　　路正非讨厌他的时候，赵河青就是把他推下河的帮凶，路正非接纳他的时候，赵河青脱口而出就是一声林哥。
　　两口子？王林轲想发笑，轮的着他和路正非吗。
　　本来这段隐秘的情愫永远不见天日也没关系，但是他绝不允许有人敢拿着他的感情逗乐子玩。
　　哪怕是路正非本人也不行，这是他的底线。
　　心里不爽连带着拳头也痒痒，尤其路正非总一副吊儿郎当置身事外的欠收拾样，让人看了就想给他两巴掌。
　　两人虽说平常动不动就上手，但心里真要憋了火反而发不出来了。
　　“上来，都上车了，马上发车！”
　　司机嘹亮的一嗓子吼出来，空气波都颤了三颤，下面等着发车的人拍着屁股站起来，陆陆续续的开始排队上车。
　　“王小可上车！找不到就算了”路正非从窗户口伸出去半个脑袋。
　　“找到了”王林轲转身举了下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白点。
　　差点忽略过去，旁边一水果摊子的桌角边上，藏在一团卫生纸后边。
　　发动机声音很大，脚底触电一样带着颤，玻璃被震得哐哐作响，王林轲跟着人流从夹缝里往后边挤，始发站都这样，往后更不用想了。
　　“都挤什么挤啊，后面又没座，站哪不一样啊”
　　一只手臂上挽了好几个手包的胖大姐不耐烦的嚷嚷出声，猛地左突右怼了下，惹得过道里一连串的咦吁声。
　　混乱中，王林轲也不知道被谁踩了一下脚，踉跄着往后倒去，椅背就在手边却意外抓空了下，眼看着后边大哥已经敞开怀抱了。
　　突然隔着两个人伸出来一截手臂，一把拽住王林轲的手腕拉了回来。
　　“哎哎不好意思啊姐姐，借过一下，座在后边呢”路正非强势的拨开人群，探出个脑袋，干干净净的学生仔模样瞬间吸引不少注意。
　　两人挤过人群刚要落座，班车就无缝衔接的启动了。
　　惯性往后猛颠了下，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弹起瞬间又被扣紧，带着紧张又不容拒绝的意味。
　　血液不流通一样冰凉的触感，这是路正非的温度，如同春寒艳阳般的冷。
　　窗外熟悉的街景飞快掠过。
　　一侧灼热的视线不饶不休，像是非要把人盯出一个洞。
　　王林轲垂眸轻轻叹了口气，歪头倒在路正非肩上，反手跟他十指相扣“头疼，给我靠会儿”
　　路正非张嘴想说点什么，也有点过时不候了，而且这里也不是什么正经说话的地方，只好先闭嘴。
　　从手心渡过来的温度一路蔓延上来，像夏雨，淅淅沥沥的带着暖。
　　临界点隐隐已经近在咫尺了。
　　跨出去还是原地折回，都只能选择这一次。
　　无论是王林轲还是路正非，少年人骨子里的内敛决绝，绝不可能允许他们在感情的问题上反复横跳。
　　两人中间绷着的、较量着的那根弦正在逐渐放缓，这场完全称不上暗恋的暗恋即将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