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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将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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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蓝,那是种会令人感到心生不安的蓝色,纯粹如一块鲜艳的幕布。太阳高高的悬挂在天上,发出无法被直视的刺目白光。
在这样鲜蓝的天空下,那栋矗立在街景一角,被行道树投下的晦色笼罩住的宅邸,如同上个时代的遗物,新色下的旧疮疤,在这处场景中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旧宅墙外,藤类植物攀爬其上,每朵叶片都尽可能的伸展开,那份翠绿的色泽,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浓郁。
它们顶着烈日,向破碎的窗棱探出枝叶,像是要将其浸染,亦或是在窥伺着那片位于房间深处,被灰蓝阴影遮掩难明的血腥场景。
…………
……
男人是港口黑手党的一名底层人员。
话少,不起眼,不合群,但办事很牢靠——遇到他,与他共事的人大多会给出这样的评价:作为黑手党的一员,每天却是只干些如开车送递文件或人员,向在组织管辖街道做生意的商户收取租金,打扫武斗人员结束战斗的战场这类的事情。而一旦工作内容涉及到更高级的危险,男人就避之不及,躲躲闪闪,最后仓皇离去。此等软弱的做派,实在令人疑心他进港口黑手党的初衷,好奇这样的他,当初为何会选择加入这一连呼吸都充斥着暴虐因子的凶兽般的组织。
但即使有人当面问起,男人也只是沉默,并不回答。久而久之,总是做这种事情的男人自然也得不到重视,变得愈发边缘化。比如现在,他便担负着“清洁工”的工作。
——“清洁工”,即是在武斗人员的战斗结束后,负责清理现场,回收尸体和武器,伪造作战痕迹的后勤人员。
这样一份低风险的工作,得到的薪水也自然不比从事普通工作的白领们高多少。这点钱放在用生命做砝码的黑暗世界里,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但男人已然满足。
港口黑手党是一片踏入便无法脱身的黑暗沼泽,他在几年前怀揣着愿望与野心踏入其中,做着走捷径成为人上人的美梦,直到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才发现自己既没有与野心匹配的能力,也没有继续深入下去,染黑自己灵魂的勇气。就和世间大多数人一样,他害怕伤痛,恐惧死亡,而在除非死亡方能脱离的港口黑手党,像这样给人收尸的工作,已经是他能找到的,离“死”最远的地方了。
而此刻,他低着头,心中敬畏,又难掩恐惧。
滴答滴答,那是液体顺着尸体垂落在椅侧的手滑落至地面所发出的声响。大量的血的气息弥漫,在屋内沉沉的浮动着。
“有能探知杀意的异能者在,潜入失败了……找到了目标,任务成功。”
冷冷清清的声音,就好似一蓬银亮轻盈的雾,美丽,亦无生气。
“……是,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那雾似的声音虚无的飘起,又虚无的落下,只余下些空洞的感情的碎屑,像极了漂浮空中的细微灰尘,却最终也被无声的房间吞没了。
…………
……
漫长的静默,一时间,好像室内只剩下尸体,血和他自己,不然为何如此沉默?……但男人依旧躬着腰,眼睛看着地面,没有动作。
几息过后,在他落在地面上的视线一角,有片素色的布料轻飘飘一闪而过。纯白,亦或是淡蓝?在暗沉的室内,仅凭一眼根本无法分清。
男人僵硬着身子,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止。
在场除了他以外的人,即是制造这杀戮现场的人,亲手绘制出这幅地狱之景的凶手……是一个身着素色和服的少女,一个看起来年龄还没有他家中妹妹大的,年幼的孩子。
虽然是以堪称莽撞的方式进入的港口黑手党,但凡是入职的成员,在与他人的口耳相传间或多或少知道些在组织内生存的必要信息,比如——以自己的地位,绝对不能招惹的人。
所以男人此刻也凭借这一眼的线索知晓了,刚才他所看见的少女,其真实身份为何。
那位相当出名的“三十五人斩”……据说她虽然年轻,但已然是个即使目标是无辜的孩童都能痛下杀手的冷漠之人,是港口黑手党内的一名优秀杀手。
但她在组织里最出名的事迹,却并不是那份冷漠无情。据说她曾几度离开港口黑手党,不告而别,杳无音信了相当一段时间,某天又悄然归来,若无其事。做出了这种称得上是背叛的事情,却并没有被上面下达追杀令,在少女杀手回归后也没有将其处死,甚至没对她行使什么大的责罚,就连组织里那些持续了数日的,质疑她背离行为的议论,也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就好像港|黑上下所有人都默许了她反复的离去和归来。
如此的特殊,如此的……令人恐惧。
而少女杀手对那些来自旁人的闲言碎语,复杂神情,一概不抱有任何兴趣。那张仿佛雪花堆簇出的秀丽面庞,想必无论如何也不会为外物动容吧。一如现在,仅凭一人一刀便杀死了因失败的潜入而惊起警惕着的敌对势力数十人,待屠戮结束后,少女于血泊中轻巧而无声走过。血色顺着她那及地的和服衣摆蔓延而上,锈色的污渍形状如业火燎烧。而那柄被把持手中的刀刃却凄白依旧,犹如新月。
冰冷,残酷,无比美丽。
男人闭上眼睛,深深低下头颅。
心中那些浅薄的情感——对年幼者的怜悯?亦或是对特权者的艳羡?总之,都像是晨间的白露,瞬息间便无声散去了。此刻在他心中,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还留存。这也是所有深陷黑暗之人,都明晰的一件事——
——在他们所处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孩子。
…………
漆黑大楼投下阴影中,年长的绅士掐灭指间的烟。
随后,只见他指尖微动,烟蒂便被某种力量捻成微小的粒子,随风散去。
“广津先生”
新雪似的少女,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任务目标。”
泉镜花朝广津递来一个黑色匣子。
广津接过,但并未第一时间打开它。少女抬头,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疑惑看他:“?”
“镜花,”
广津思忖片刻,终于道:“今天早晨,敦大人回来了。”
他毫不意外的看见少女脸上泛起波动,像冰封已久的湖面突然解冻,无声碎成万千片涟漪。
然后冰片落入湖底,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时常有的,坚冰似的隔阂,已渐渐消隐于少女眼中。
泉镜花脚步一转,正要朝总部的方向疾行而去,却在下一刻被广津伸手拦住。
她动作顿住,瞬间眼神锋利地朝对方刺去。
广津实在不愿在此刻对她泼冷水,但他必须要提醒对方:“敦大人也许已经成为我们的敌人了,镜花。”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下去,冷冷的提醒着,警告着她:“……现在他大概在地下接受红叶大人的审问,你——要清楚,自己该做的。”
“……”
少女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回答,却也不再理会广津,而是果断朝侧边跨出一步,越过了他的阻拦。
然后她疾步离去,将一切都远远甩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