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再起 ...
-
方才那比白昼还要明亮的天空，此刻已然暗淡下去了。
原本深蓝的夜色，现在看着却分外寡淡，与树林相接的边缘好像泛起一层雾状的灰，又或许是因为，那团炽热的火光其实还残留在视网膜的记忆里，不肯随着熄灭轻易褪去。
风流过叶与叶的间隙，发出的声响却比昆虫扇动翅膀的动静还要细小，像是怕再惊动起什么似的。
中也的目光紧紧粘在赭发少年面前那个机械造物上，在反复而细致入微的观察后终于承认，那东西除去侧面伸出的四根正抓牢地面，爪子似的金属条以外，主体部位确实是手臂的模样。
那是一只右臂，臂腕连接着手掌，掌指关节连接着五指，机械臂表面肉色的涂装材料因剐蹭磨损了一些，伤口下面是银白的机体。
——是“亚当”的手臂。在凭借以未知方式偷渡入境的“壳”杀死“魏尔伦”后，机器人刑警也跟着不见了踪影。但从现场的状况来看，有极大的可能，“亚当”本身也在那场大爆炸中死掉，与巨兽同归于尽了。
中原中也：“……”
——这场战斗结束的太突然了，令人措手不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突然出现了“魏尔伦”变成的魔兽，突然发生了足以杀死魔兽的爆炸——所有事情都仿佛被人按下了加速键，一件件事过渡的飞快。
而现在，这一切又都结束了，魔兽和火焰化作烟雾消散在空气中，只能依靠爆炸留存下来的一地残毁废墟证明他们曾在此处存在过。整个事件像极了一场怪诞的梦，从开始到结尾都极尽潦草。
但中原中也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潦草的结尾，因为它是有迹可循的，每个人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顺理成章的将一切导向了更加悲剧的那一面，让人恍然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曾切实地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发生，投影放出的是过去的另一种可能。
这种仿佛所有人都走在即行轨道上的“命运感”，才是最让人愤懑而厌恶的，那种面对庞然的，无从改变的宿命的感觉，光是从一丝半缕的细节中窥伺到祂，便令人无法不感到恐惧，无能为力。
中原中也的脸上，是冻人到能刮骨的冷漠。
但他的心情，实际上要比自己预料之中的还要平静。犹如不起波澜的一池死水。
怪不得欧洲当局会派出机器的搜查官来对魏尔伦进行抓捕。因为他们需要的是能够妥善完成任务，同时保密性强、销毁便易的工具。人类善变而难以捉摸的思想太不牢靠，跟只会听从指令的机器相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中也明白了，理解了，以至于无力去愤怒了。
大脑里的信息纷乱无比，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下子，”他一字一顿，令之后赶到的魏尔伦听得真切，“是终于要都结束了吧……让侦查部门继续监测这里的异能因子密度，如果降下来了，得赶快安排人过来记录数据……”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隐下去，最后归于沉默。
半晌，空气才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可恶……”
徒留焦骸的土地上，连风声也没有。沉积在此处的，仿佛只有那能吞没一切的，无尽的时间与沉默。
————————
————
“中原中也”动作缓慢的从地上爬起来。
少年看着那个比他第一次开启“门”时创造出的还要巨大的洞，发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那张相较于未来的他更稚嫩，神情也更生动的脸上，此刻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感存在的痕迹，就像失去了所有情感，一时间如人偶的脸一般安静。
他所认定的同伴，成为了朋友的人，再一次在他视线以外的地方永远的离开了。但少年没有留下眼泪，一滴也没有，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焦土，一言不发。
——大概是因为早在很多年以前，从发现自己具有力量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明白，自己从此也失去了能够肆意流泪的资格。
藏身于树林边界黑暗处的人看着他，非常夸张的叹了口气。
没办法，好好调|教狗狗也是主人的宿命吧——这样想着，呼喊出声，吸引来那个失魂落魄的家伙的注意：“什么呀，中也还活着。”
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这种事情也只有一个人能干的出。
“太宰，”
赭发少年接住被对方随手抛过来的帽子，脸上的神情冷淡而平静，简直不像“中原中也”了，“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黑发少年脸上噙着笑意，像是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N的尸体找到了，”他说：“被踩死了。这样一来，知道中也是不是人的人，都消失了……不甘心吗？”
“……哈。”
“中原中也”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看到那张脸上露出的满怀算计的讨人厌的笑容他就来气，那种不怀好意的熟悉的的表情，只想随口应付过去，“怎么说呢，我……”
话语还未完全出口，他便反应过来对方在他面前那做作的表演意味着什么，转回头看向“太宰治”，语气里隐隐带着气急败坏：“等等，你这家伙，反正已经找到了就算没有N也能证明我身份的方法了吧！”
“哎被发现了吗。”
“太宰治”直接笑出了声，“中也”觉得这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
“在研究所抓到了N的几个部下，他们即使不知道真相，至少也知道读取中也心中指示式的办法。”黑发少年的语调渐渐升高了，“我简单了解了一下，嘛，只要分析几天中也的话，大概就能判断出来了吧！”
“……让你这样的家伙来偷窥我的内心吗。”
赭发少年情不自禁露出牙酸的表情。
“是啊，我也问过判别的方法，如果中也是人的话，会有被研究机关收养之前的记忆吧，只要确定大脑有曾经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幼年记忆被消除的痕迹，就能判断中也是不是人了。”
对方嬉皮笑脸，“就是这样，所以让我看看嘛，很有趣不是吗？我不会让别人看到的哦——”
听到这里“中原中也”恶寒到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光是这种会被你看到脑子的可能，就让我讨厌到要吐血了！第一——”
他的话没能说完。地面震颤了，细小的石子在地上滚动着，嗡嗡的声音，像是连空气都在害怕的颤抖，“怎么回事……呃啊——！”
头突然很痛，像是要炸开，大脑很热，像是里面的液体要被烧干了。
恍惚间不知听见了何人的声音：“可恨。”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那声音震耳欲聋，像一根冷硬的冰锥在“中原中也”的大脑里穿刺。
赭发少年痛苦的侧着头，看到一旁黑发少年骤然冷峻下来的脸。
“中也，怎么了？”
……这是，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
是本该死去的魔兽吉格，本该消失的“魏尔伦”的人格所发出的声音，像是要诅咒整个世界一般，纯粹而浑浊的恶意。
“——可恨，可恨，可恨……一切都可恨。”
————————
————
夜空中月与星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兽遮天蔽日的身影，比之前还要更大更黑，也更可怖，像一个域外邪神，不可名状的噩梦。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魏尔伦，虽然听起来不太礼貌，但这是我心里唯一的想法。”
这边的世界里，中原中也目光呆滞的看着那头仿佛是从地底深渊，亦或是燃烧着黑炎的冥河里钻出来的庞然巨兽，口中喃喃道：“——你可是真命大啊。”
“……谢谢？”
“…………”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