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临别 ...
-
*
——六年前——
日渐西沉。
平平无奇，安静的街道，只有两个人正一前一后的朝着一个方向行走，无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
“……”
“……你这家伙——”
“？”
“真的是——烦死了！”走在前面的少年烦躁的大喊出声，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静。他一个旋身，飞踢出脚边的小石子：“都叫你别跟着我了啊！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从早上跟到晚上，我去哪儿你都跟着，你到底有完没完！！！”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一歪头，石子如子弹般在他耳侧飞速掠过，而这个男人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面无表情：“本机现在并不是在跟着中也先生，本机是在找寻魏尔伦的踪迹。”
“哈，哈！是吗。”中也怒极反笑：“那你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找找呢！混蛋机器人！”
“这是经过判断得出来的路线。”男人语气平静，“根据本机精密的计算，魏尔伦会出现在中原中也身边的可能性最高，所以本机认为跟在中原中也周围五米处寻找是最优选项。”
边说着，他打开了街道旁的垃圾桶，朝里面看，边看边说道：“以及，本机的名字是亚当，亚当.弗兰肯斯坦，不叫混蛋机器人。”
桶里面是空的。
“你刚才说了是在跟着我的对吧！而且魏尔伦难道还会出现在那里吗？？”
“对于暗杀王而言，一切皆有可能。就像至今没人得知魏尔伦潜入英王庭的手段一样，他是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存在。”
“……我说你是不是对‘暗杀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啊……”
中也紧拧着眉：“而且你也不一定偏得跟着我吧——你刚才只说我是可能性最高的目标，也就是说，魏尔伦来这里，并非是来杀我，而是打算去暗杀除我以外的某个人，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不是吗？”
“被暗杀可能性第二高的人是日本首相，若本机贸然前去，很可能会上升成为国家之间的政治与领土问题。这可不行。”
“……你先等等，我捋一下思路。”中也抱着头蹲下身，心情复杂的思考了片刻——对于自己的优先级竟然比国家领导人还高这件事——随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啊，照你那么说，上面的官员们不知道你到来这件事，那你是偷渡进来的？你可是警察啊？！”
“中也先生对‘警察’这个词存在误解，说到底警察也是人，既然是人，那么出于目的，冲动之下做出些违法的举动，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亚当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个笑容：“当然，本机不是人类那种会被情感支配行动的生物体，而是更为优秀的存在，所以本机也准备了万无一失的应对方式：因为所乘坐的客机在途经日本时遭受了异能者的对空袭击并坠落，身在其中的本机也迫降至横滨这处地界。也就是说，并非偷渡，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
“……”
“以及，由于此事相关人员仅中原中也一人，所以本机不需要和更多人类打交道，减少了被发现的可能性。一旦被其他人发现问题，便在被抓捕之前删除核心内储存的资料信息，在保存自身的同时保守秘密，这是只有机器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也从旁佐证了本机优于人类这一论点。”
亚当两手相合，“啪啪啪”给自己鼓掌。
“嗯？”中也听完他的话，挑眉：“可你把那些信息都告诉我了吧，事先说明一点，关于你和我说的那些事，我都会上报给组织的。”
“本机之前告知中也先生的，是经过判断，属于‘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信息。真正关键的机密性信息封锁在芯片内，拥有除了本机与制造了本机的沃斯通克拉夫特博士外没人能突破的最高级防火墙。”
亚当的眼球分别朝左右转动两下，非人的诡异感扑面而来：“而且，想要成功捕捉魏尔伦这样强力的异能者，很可能需要与横滨本土势力进行合作，既然日本警方无法依靠，那么就需要本机去争取游走在法律以外的，□□的力量——优先选择港口□□作为交涉对象。为此可以适当做出妥协，以可给出范围内的信息作为交换筹码。”
他停顿了一下：“当然，如非必要，事件相关人员越少越好。但最关键的力量必不可少，本机会选择港口□□也是因为这点——听说在港口□□内有最合适的，能够对抗魏尔伦的异能者，中也先生对此有所了解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本机希望您能够帮忙，一起争取到对方的帮助……中也先生，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你的形容让我想到某个家伙。”中也脸上的表情十分险恶，几欲作呕：“啊不行，光是想到他就让我受不了，更不要说去争取他的——”他打了个冷颤，“你还是自己努力吧，我宁愿被魏尔伦杀掉也不会去拜托他。”
话音未落，中也转身快步走了。
“看来中也先生已经有了猜测对象。”亚当看着中也一连串的反应，歪了下头，跟了上去：“但却是这种反应，难道对方是您讨厌的人？”
“这还不够明显吗？”中也的声音里难掩嫌弃：“那是个在组织里不受任何人欢迎的家伙，从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就能看出来。自杀癖，绷带狂，时不时恐吓自己的部下并以此为乐，总而言之是个相当差劲的人。”
“能感受到您的怨气，但照您目前所说的，还不足以本机推导得出其‘不受任何人欢迎’这一推断。”亚当一板一眼的说：“但能得知的一点是，对方是得到了中也先生肯定的，能够对抗魏尔伦的人，也就是说，必有极其出彩之处。”
“……”赭发少年僵硬着一张脸，背对着他听完这一通剖析。他现在是真感觉要吐出来了。
“虽说十分厌恶，但很关注对方，同时也肯定了对方的优秀，真是矛盾的行为模式。”亚当依旧读不懂气氛似的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就是人类的奇妙之处吧。”
“我倒觉得这是中也的奇妙之处哦，搜查官先生。”
“样本不足，不排除此类可能——咦？”
“啊！”在亚当下意识回答那个突然插入对话的声音时，在他前几步的中原中也已经猛一回头看过去，随后差点窜起来：“混蛋！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的黑发少年面无表情，毫不客气的开口呛过去：“明明是中也这个小蛞蝓都能来的地方吧……不行，这么一想，感觉身上都被某个软体动物经过时留下来的粘液弄得湿漉漉黏糊糊的了。”
“哈？！关我什么事啊！是你自杀癖发作跑去跳河了吧！连这也要赖到我头上吗？！！”
中也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对方的领子，大骂道：“真是的，你知不知道这会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啊混蛋太宰！而且我记得和你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吧！”
——不对劲。
中也做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暗中发动了异能——没有显现，他现在就像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这正是人间失格的效用。
这样看来，对方确实是太宰治？可心底的古怪感依旧挥之不去，中也干脆就着这个拉拽的姿势，仔细打量起对方。
太宰治的样子有些狼狈，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河里打捞出来不久，连湿透的衣物都没来得及更换，衣角滴着水，在他来的路上留下了深色的渍迹。濡湿微卷的黑发贴在他脸颊上，唇色浅淡，甚至隐隐发青，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往日还要苍白。
但这都不是重点，中也微抬下巴，凝视对方的眼睛——那双总是沉淀着暗色的鸢眼，此刻看着比以往还要深沉，或者说黯淡，瞳孔深处几乎要化作一片浓郁不详的黑，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彩。
对方很显然发现了中也隐藏在拙劣伪装下的打量，唇边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脑子的中也可不适合试探这种行为，”他伸手拍开中也揪着他衣领的手，开口嘲讽道：“尤其在试探的对象是我这种人的情况下，你实在差得太远了，是犹如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对上拿着枪的杀人犯一样无谋的举动。”
“以及，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关于我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太宰耸耸肩，脸上是恶意的笑容：“因为中也今天会过的很高兴，我是这样预测的。但一想到中也高兴我就会感觉不爽，像中也度过平安快乐的一天那种事，我决不容许它发生！正巧中也很讨厌我，是一看到我就会浑身不爽，怒气勃发的厌烦程度，所以鄙人太宰治选择在中原中也前去和朋友们度过快活一晚的路上突然出现，要是能打扰到你接下来喝酒的兴致就再好不过了！”他歪了歪头：“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中也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咬牙切齿的低吼道：“你这家伙——”
他的话戛然而止，赭发少年眯起眼睛，突然反应过来在对方身上存在的不同寻常的地方：“——喂，我说，太宰，你今天怎么没有在脸上缠绷带？”
“……”
太宰治意味不明的看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越过他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亚当：“晚上好呀，远道而来的搜查官先生。”他笑眯眯地朝机器人的方向摆了摆手：“如果可以的话，真心希望你能为我向你的制作者，沃斯通克拉夫特博士带一声问候呢。”
“喂！不许忽视我的问题啊混蛋！”
“可以是可以，”亚当思考了一下，朝黑发少年点点头，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忽视了一旁被他俩气的跳脚的赭发少年，“但博士很忙，手上同时进行着好几个实验，即使本机向博士提起太宰先生您，估计也不会被在意的。”
“毕竟是了不得的天才，即使被拒绝我也心有准备。”
太宰微微笑了一下：“没事，只要代我传达一下就好……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一件事了。”他顿了顿：“我要和中也单独聊一段时间，搜查官先生，你能暂时离开一会儿吗。”
“不可以，”这次亚当回答得很果断：“中也先生是重要的诱饵，如果目标人物趁本机离开的时候出现，那就麻烦了。”
“没用的，太宰。”中也在一旁听着，神色郁卒：“我已经被他这样缠了快一天了，这个废铁根本不听人说话。”
“坚定不移的执行任务也正是本机的优点之一。”
“……”中也朝太宰投过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可你是为了魏尔伦来的吧，缠着中也也是出于这一目的。”
太宰笑了笑，笃定地说：“如果我说，我现在正好有他的消息，并愿意以此作为交换——？”
“中也先生，本机十分钟后就来这里接你，记得不要乱跑。”
中也目瞪口呆的看着亚当快步离去，“啊？？你这就把我卖了吗？！！”
机器人只给他留下一个遥远无情的背影，最后在拐角处消失不见了。
被果断抛弃在原地的中也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爽感。他敏锐发觉了自己这份诡异的感情，并被惊得不由自主猛打了个啰嗦。
太宰治还在一旁拱火：“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抛弃掉了啊中也，好可怜好可怜，你现在看起来可真像一个无助的小狗狗呢，需要主人的安慰吗？”
“你少在那里假惺惺。”中也不耐的看他一眼，双手抱胸：“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是有什么任务吗？”
黑发少年闻言，表情有些惊讶：“咦？你今天的态度可真不错呢，怎么这么配合？”他歪着头：“我以为你会直接拒绝和我交谈，并趁机离开呢。”
“因为我也有事请问你，不然谁要和你这家伙待在一块儿啊。”
中也沉默片刻，而后皱着眉问道：“关于魏尔伦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哼，原来如此~”太宰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不过这是个很难得的情报，目前来讲，连森先生都不知道哦，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告诉中也呢。”
“那就算了，反正也会报告上去的吧，那么我早晚会知道的。”
“哎？放弃的好果断？！”
“一看就知道你这家伙绝对是不安好心吧！”中也朝他对空挥了两下拳头，表情变得相当凶恶：“给我听着！不管是荒霸吐的报告书还是魏尔伦的踪迹，我绝对要比你先当上干部，到时候你一个也瞒不住我，更别妄想支使我给你干活！混蛋！”
然而听了他这一连串发言的黑发少年依旧镇定自若。
“给你个忠告吧，中也，”太宰治语气平静的说：“如果你只打算这样按部就班，通过成为干部，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你一辈子也赢不了我。”
“哈？！”
“因为，首先来说——”
黑发少年微侧着脸，不再看中也那张疑惑的脸庞。那双暗沉的，鸢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不存一物的虚空。
“——魏尔伦来到日本的消息，是我亲手放出去的。”
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临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