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49 ...
-
我不明所以,为什么是骨灰呢?为什么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不要看骨灰,我要外婆,我要我的外婆......”
“孩子,你外婆,她,她走了......”
怎么会呢?她怎么会走呢?她能去哪里?这里就是她的家啊?
“孩子,不要憋着,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不要哭,我不哭,就说明外婆还在,我要是哭了,那她就真的走了。
我倔强的摇头,挣开那个人的手,想角角落落去找外婆,但没有站稳,向后跌去,不知道是谁抱住了我,声音自耳畔传来,“外婆就在这里,在那个匣子里。”
我知道曲灵松不会骗我,他说外婆在匣子里,就一定在匣子里。
他又说,“外婆已经去世了,三天前去世的,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你,竹子,快给外婆磕头,否则她没有办法走她该走的路。”
天,塌了!
悲恸冲破堵在胸口的大石,我终于放声大哭,扑倒在骨灰盒前,嘶声叫着外婆,可即便我喊破嗓子,我知道,我的外婆再也不能应我一声。
那个视我如生命,爱我如至宝的人,去世了!
外婆出殡那日,天下了好大的雨,瓢泼大雨像老天爷的眼泪,为她送行。
茫茫墓地里,雨幕遮挡了视线,那一块块冰冷的墓碑下,是一具具早已化了血肉的白骨。有一天外婆那具有血有肉的身体,也要化作白骨,昭示着她在这世上走了一遭,活了八十一年,留下两个儿女,子孙后代绵延万世,而她最终只留下了一具枯骨。
“你看,这里这么多邻居呢,外婆只不过去了一个新生的世界罢了,总有一天,我们也会离开这个熟悉的世界去往那个新生的世界,那时候我们就能见到外婆了。”
曲灵松拉着我的手,在我耳畔轻声说着这些话,呢喃的语气中,我仿佛看到外婆正和这些邻居们坐一起谈笑,是啊,如今这里是她的世界了,而总有一天我也会去找她,和她生活在这个世界。
送走外婆,我终于虚脱一般晕倒在地,梦里,全是曲灵松嘴里的那个世界,我走马观花一般的瞧着,处处都有外婆的身影,和在世时没有两样,唯独看不见我,我也没办法和她说话。
这样的梦让我觉得很难过,我放不下她,可她已经忘了我,悲恸敲击着心脏,我大声哭泣,从梦中哭醒。
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沐程光。
我厌恶的别过脸,要不是他,我不会离家出走,也不会见不上外婆最后一面,他是罪魁祸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孩子,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柔声细语,我心中冷笑。
“孩子,你跟爸爸说句话好吗?”
这声音真是讨厌,我闭上眼,实在不愿意搭理他。
感觉到他坐到了床边,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我觉得难受,拉起被子捂住了头。
头顶传来他的苦笑,旋即是带着失落的声音,“你怨我、恨我也是应该,我当年的确对不住你和你妈妈,尤其对不住你。其实那个时候我很喜欢你妈妈,她率真、可爱,就像如今的你。”
“我们的第一面,我至今记忆犹新,在学校食堂,她端了碗汤,路过身边时,被排队的同学撞了一下,一碗汤半碗洒在了我衣服上,她慌的......”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笑声中似带了绵绵情意,“她慌的忙向我道歉,又非得让我把衣服换下来她洗。”
“我从没见过这么执拗的姑娘,拉着我的袖子,一定要我换衣服给她洗,我拗不过她,只能回宿舍换了衣服,拿来食堂给她。”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那时候的日子可真是美好啊,除了学习,不用管别的什么事,认识了你妈妈,心灵有了寄托,所有的一切都最大程度的展现了它的美好。”
“可是孩子,你听过犹不及吗?正因为爸爸和妈妈经历了太美好的时光,昏暗才会突然降临,这都是天意,谁也没有办法左右。”
“凭借爸爸的本事,爸爸在单位本来一帆风顺,将来也会平步青云,那个时候,你的妈妈怀了你,我们正在谈婚论嫁,我甚至幻想过无数次你出生后的场景,那是一个温馨、幸福的小家。”
“可谁知道,局长的女儿喜欢上了我,局长找我谈话,希望我能和他女儿结婚。我至今记得清楚,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字里行间充斥着我一个毛头小子,初出茅庐,要往上爬,就得有他这样一个靠山,倘若不识好歹,不但丢了工作,在这个城市也很难待下去。”
“这就是权力!”
“我不想屈服,也得屈服。”
“孩子,你能理解爸爸的难处吗?”
我掀开被子,问:“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可以出去了,我要睡觉。”
他明显怔了怔,“爸爸说这么多,你就一点也没有触动?”
我真是讨厌这个人啊,不过一堆为自己开脱的废话,还想让人触动,他到底凭的什么?
我推开窗户朝院中喊,“妈?妈?你过来。”
这几声撕喊耗尽了我所有力气,他伸过手来扶我,我竟还能将他推开,真佩服我自己。
我妈很快进来,手里端着盘子,她将盘子放到桌上,招手,“过来吃饭。”声音很是嘶哑。
虽然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但看到饭菜,胃里一阵翻腾,我只得说,“吃不下,你把这个人弄走。”
我妈语气淡淡,“走吧,别烦她了,如果你不想看她饿死的话。”
沐程光一脸无奈,跟在我妈身后出去。
终于清静了,我想!
又能去梦里看外婆了。
就在我迷迷瞪瞪又要睡过去时,不知是谁推了推我,我蓦地里惊醒过来,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我爸爸的脸。
他分明在笑,可毫不夸张的说,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我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无一丝一毫力气。
他按住我,“躺着吧。”
那声“爸爸”卡在嗓子眼里,叫不出来。
慌乱中不知道怎么办,我只得将视线投向房顶,多希望这个时候能出现一只蚊子,让我盯着。
“竹子,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对不起,可能因为我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他觉得他也有过错吧。
“没.......没关系。”这几个字本想说的亲热,出口时不自觉变得生硬。
“你不会在生爸爸的气吧?”
爸爸?
他说爸爸?
我的心“狂跳”一下,紧紧握住被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都是爸爸不好,不该赶你,也不该说那样的话伤害你。”
我心头一热,眼泪噗嗖嗖掉了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自心底滋长,一路疯狂攀爬。
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我要将我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哭给他听,让他难过,让他后悔。
他也不阻止,让我尽情哭泣,直到最后我哭的精疲力竭,不得已停下来,但连悲伤和委屈三分之一都没哭出来。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再次传来,“竹子,叫声爸爸看。”
原本力脱的我,竟然惊坐而起,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是什么意思?
“叫爸爸啊!”
那声卡在嗓子眼里的“爸爸”终于伴随着哭声吼了出来。
我看得清楚,他应声时,眼睛里飘满泪花。
“爸爸,你,你肯认我了?你,你不生我和妈妈的气了?”
他哑然失笑,“爸爸什么时候生过你和妈妈的气了?”
“可.......”可你明明让我别再叫你爸爸,接妈妈的电话时声音那么冷淡,你以前明明那么怕妈妈。
“竹子,来,你边吃饭,边听爸爸讲个故事。”
我竟然能闻到饭香味了,也能感觉到肚子饿了,爬下床,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碗大口吃饭,也不管碗里的是什么饭,总之它很香。
我爸爸坐到我旁边,“慢点吃,别噎着。”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蓝天,那里白云悠悠,霞光万丈。
“有这么一个父亲,他有一个心爱的女儿,有一天他的女儿生病了,生了很重的病,但她的妈妈出差不身边,他就一个人带着女儿去医院,被医生告知女儿要输血。”
“他拿着化验单去缴费时,看到了化验单上女儿的血型,是B型。他和妻子都是A型血,绝不可能生出的女儿是B型。他知道了,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这一年,女儿两岁半。”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吃饭,怔怔的望着爸爸,故事带来的巨大冲击,就好像发生了七八级的地震。
“他和妻子认识时,妻子和前男友刚刚分手,虽然妻子没说,但他从介绍人嘴里得知,妻子是被前男友甩了的。想起这事,他隐约知道孩子是谁的。”
“他一开始大为生气,连住院的孩子都不想去管,甚至冒出来让她自生自灭的可怕想法。”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爸爸像是没听见一样,接着他的故事。
“他到病房里取他的包,打算一走了之,但转身时,听到昏睡中的孩子喃喃的叫了声爸爸,她还那样小,吐字都不清楚,可那声爸爸叫的却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