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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盆栽 ...

  •   我扶着楼梯间的墙壁下楼,黑夜伴我左右,我漫无目的地想,鬼魅是否如影随形。
      行止间的气流带起宽松的病号服,脚踝上一块牌子迎风招展,牌子上白底黑字地写着:“编号1077”。
      在这里,我是“编号1077”。
      我走到二楼,转进房间,然后坐上床——我的囚笼。
      床尾有个蓝色的文件板标着我其他的信息:“靳于,男,二十一岁。”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编号,为了方便管理和配药。进来的第一天,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猪猡就得意洋洋地警告过我们,那个编号的号码牌里有芯片,能实时定位。
      这个号码牌就挂在右脚的脚踝,像一个镣铐,死死地咬着,睡觉也不能摘。
      其实这里的病人是定期可以回家住的,只要有家属担保,定期服药,按时送回来就行,就像是定期放假一样,但是我不行。
      我没有家,更没有家属。
      最重要的是,我杀过人,这双手不干净。
      没人知道,精神病疗养院里的病人也分三六九等,病得重的看不起病得轻的,病得轻的远离病得重的,我背着命案,所有人又怕我又嫌弃我。我不以为意,这就是个养疯狗的院子,谁都不比谁高贵。
      看谁先咬死谁。
      我不记得我为什么杀人,也记不得我怎么杀的人,我只知道我杀了一个女孩的父亲,一个承担家庭生计的丈夫,有人指责我,说我是个畜生,那个女人扯着我的衣襟哭闹着,她说:你怎么就是个精神病呢。
      对啊,我怎么就是个精神病呢。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好像醒不了了。
      蝉鸣聒噪,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我,这是盛夏,那个人说,小于,闭眼眯会。
      他说蝉鸣和雨声是天然的白噪音,最适合睡觉。
      他靠在藤椅里翻着书,我躺在他的沙发上小憩,他轻声叫我:小于。
      疗养院的蝉鸣就是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我没有成功地跑出去。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抓来,摁倒在地,针头扎进我的皮肤,镇定剂流进我的血管。
      药力开始发作,我一口不管不顾地咬上了手腕,咬得鲜血淋漓,那些愚蠢的猪猡又开始尖叫了,我的耳朵一阵阵抽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还是没能保持清醒。
      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想,我为什么是个疯子呢。
      出逃失败以后,我就被加大了药量。
      我被迫睡得更多了,一天只要三四个小时是醒着的。
      我感觉我在无声地腐烂。
      手上的伤咬得太深了,我低烧了几天,昏昏沉沉,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是我看见了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小于。”
      我不说话,贪婪地用目光描摹他的脸,是梦也好,我想看看他,想很久了。
      男人长相温和没有攻击性,眉眼格外漂亮,眼神里总是带着宽容,他就在我身边,但是又好像很远,远到像云端到泥底的距离。
      他能温温柔柔地对所以人好,有人说,人都是有两面的,但是他只有一面,善好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有人评价他是阳春白雪,我说,他是暖不起来的千年寒冰。
      他于我,就像是摆在高堂上的神像,我是他座下的一只小虫,靠他的屋檐避雨,神像没有任何偏私,毫无保留地着全世界。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肉体凡胎,却有神明一样的悲悯,这样的人,怎么捂热呢。
      疯子才懂疯子,只有我知道,他多情的皮囊下,比谁都厌世。
      更想见见他了。
      这么大的人间空荡荡,只有他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只要他不会劝我吃药,把我送进冰冷的疗养院。
      我轻声地念:“哥哥。”
      我好想你啊,哥哥。
      樟树上青色的果子逐渐变紫,落了一轮,我坐在围墙下数蚂蚁,数一只,碾死一只,放走一只,堵住一只,百无聊赖,做尽小孩干了都要挨骂的傻事。
      十一月,天气逐渐转凉,一转眼,我就进来将近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上学,没课就在他的小公寓赖着,哥哥不是什么时候都在,干脆扔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没轻没重,浇死了他一盆君子兰。
      他很多天后才发现君子兰被我浇死了,我不养花,不懂这些,只是发现原本放君子兰的地方被默默地换了一盆铜钱草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君子兰死了。
      他摇摇头,说:没事。
      近些日子,我给门卫的老大爷搬了点东西,让他帮我搞了一盆君子兰,一盆铜钱草。
      大概就是些废品,旧报纸什么的,老大爷勤省,隔三岔五就要搬一次。
      趁着他去花集,我搬下大爷窗台上的音响,点了半年没有一点动静,我把不会响了的音响擦去灰,拆开来,重新装了一遍。
      不是什么难事,我进疗养院之前就是机械系的学生。
      大爷回来时,我刚好把东西归位,他放下两个小小的花盆,道:“那东西早坏了,听不了,你拿它做什么?”
      我闻言停下动作,把音响放到了桌上,按了播放。
      这不是那种盒子音响,像个圆盘,和方盒音响相比略显笨重,粉红色的外壳有点磨损,半新不旧。
      “能听啦?”大爷在中间的按钮上点了一下,音响开始播放英语课文,他愣住了,随即满脸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这是我女儿买给小孩用的……用不着了拿来给我听听新闻,不会响好久了……这,也没多贵重这东西……你修它干什么,诶呀,谢谢你啊。”
      我一心扑在两盆东西上了,君子兰正着开花,兰叶圆乎乎地甚是可爱;再看看铜钱草,养铜钱草的不是个花盆,是个小鱼缸,装着水,应该刚分盆出来不久,根系还没长开,颤颤巍巍地顶着几片幼嫩的草叶,和记忆中相差甚远。
      “会长的,长老多了。”大爷笑意未散,见我盯着铜钱草,说道。
      “君子兰别浇太多水!”老大爷明显不太放心,叮嘱了我一声。
      我不以为意,抱着两盆花头也不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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