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瘾》聿钦

2、疯子

　　人走夜路是不可以回头的。
　　老人说，人的肩膀上都有两盏灯，一回头，灯熄灭了，就震慑不了脏东西。
　　我不以为意，比起那些有的没的，我好像更像一个脏东西。
　　水龙头哗啦啦地开着，潮湿的黑发打着绺贴在头皮上，水顺着下颔的弧度往下流，我冷眼看着镜子里这个好像丧家之犬的可笑男人，唇舌微微颤动，吐出冰冷的字眼：“垃圾。”
　　我冷眼看着镜子的人影，这贱人的嘴在说谁呢？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宽大的病号服，床单，柜子，无处不惨白，我恶心这里的一切。
　　他们说，我病了，病得厉害。
　　那我可能是病了吧。
　　葡萄糖进入我的身体，安眠药顺着我的血管控制我的大脑。
　　我讨厌这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我这个人的身体和灵魂好像被分割后，再简单粗暴地组装到一起，身体在沉睡，灵魂却异常清醒，这个肮脏的灵魂说：真恶心。
　　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地方出去？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心口忽然疼了起来，像是有一把刀在身体里搅，我习以为常地垫了个靠背，在剧痛中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凉水。
　　那个人，我进来的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得到处找我。我被自己的臆想取悦到了，怎么可能呢，那个人凉薄得要命，像千年不化的冰雪。
　　这时候他会在做什么呢，应该在摇椅上听着雨声看他的书吧。
　　好想见见他，然后要一个抱抱。
　　他是我生命中唯一鲜活的部分。
　　在疗养院的日子是很难捱的，每天的日常就是醒了吃药，下床走两步，再吃安眠药，继续睡过去。如果没有一个日历，很容易时间混乱。
　　我问每天给我拿药的女人：我有什么病。
　　她的动作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什么话也没有，好像摆弄一个娃娃一样安顿好我，就推门出去。
　　但是今天不一样，我在她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攥住了她的手腕，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有什么病。”
　　她皱起眉头，警告地打了我的手，我不在乎这点疼，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我有什么病。”
　　这个愚蠢的女人聒噪地开始尖叫。
　　我在她震碎我脆弱的耳膜之前甩开了这只手，这分贝简直是对耳朵的酷刑，像见了鬼一样看了我一会，出去了，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直到惨白的光线灼痛我的眼睛。
　　我知道，她是去拿镇定剂。
　　头痛欲裂，脊骨可能是要躺断了吧，我皱着眉头，视线像雪花片一样不真实，在嗡嗡的耳鸣中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起来，披上衣服摸索去了舆洗室。
　　人类的语言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镜子里的人透过碎发的遮挡，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目不转睛地回看过去，谁才是疯子？
　　“嘭。”有人莽撞地将我撞倒在地，我直接撞上了冷硬的瓷砖，低血糖让眼前暗下来了一会，我感觉到从额头下来的一股热流，然后才后知后觉得感到疼，疼痛的末梢带着细微的电流，全身的细胞都兴奋雀跃起来，不等生理性的耳鸣过去，我就起身就冲着对方的脸打了一拳！
　　“我草。”对方没有意识到我会这么做，被一拳打了个正着，鼻梁远没有那么结实，当即见了红色。
　　“你他妈疯了！”那人瞪大眼睛看着我，抬手想给我一个巴掌，在这之前结实的拳头已经打在他的下巴，趁他愣神还没有冲过来，我动作极快地卡着他的脖颈把他压在墙边。
　　整个过程大概不超过两秒。
　　我清楚自己的手劲，手指慢慢收紧，这样的脖子多费点力就很能被扭断，但我无意杀他，我说不上来做这一切的动机，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地剧烈颤抖，血液直冲天灵盖。
　　“救……救命！”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开始呼救。
　　我扼着他的脖子，突然失掉了兴致。
　　我看着他因为窒息变红的脖子还有颈侧狂跳的青筋，漠然地松开手，那人像一堆烂肉一样滑到地上，双手护着脖子剧烈的喘息。
　　“神经病！”他愤愤地朝我吐了口唾沫，“我祝你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
　　我低头看着他，他瞪着我，然后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在那双黑黢黢的瞳仁里瞧见自己的倒影，阴郁，消瘦，潮湿，像黑暗里爬出来的毒蛇。
　　我起了点恶毒的念头，抬脚踹在他脆弱的腹部，在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喘息时蹲下，粗暴地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平静地说：“都在这里了。”
　　语气里腥甜的温和倏然散去，我像是嫌弃什么东西脏了手一样快速甩开他，冷冷地说：“你tm装什么呢。”
　　走廊里洒落的银辉不是月亮的。
　　银辉源于外面的路灯。
　　我扔下那人独自爬上了天台，蝉鸣聒噪得要命，小虫子围着我飞，伺机等着咬我一口。
　　随便吧，咬几口也无所谓。
　　吸吧，都吸光，这具身体里流着的也是腌臜的血。

作者有话说

　　短篇小文，受有病，不洗，接受不了及时止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