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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chapt ...

  •   温锦佑盯着手机屏幕上奶奶的消息,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半分钟。

      电梯间的冷气顺着衬衫领口钻进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在冒汗。

      不知何时电梯已经到达一楼,人们陆续走出电梯间,有人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笑着问:“温先生不走吗?电梯要下去了。”

      他含糊应了声,和虞成绮一起走了出去。

      他和虞成绮说了一声,随后快步走向一楼的安全出口处。

      防火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轻轻晃动。

      这里的空间狭小幽暗,刚好够他理清楚混乱的思绪——虞成绮要去奶奶家吃饭,以“王爷爷家孙子”的身份。

      六年前他出国那天,王爷爷确实来送过行,提着一篮橘子站在玄关,说“成绮那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机场的广播声,没心思琢磨这话里的意思,现在想来,王爷爷和虞家大概是有点关系的。

      楼梯转角的窗台上积着层薄灰,温锦佑扶着栏杆往下看,正瞧见虞成绮的车驶出设计院大门。

      黑色宾利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只有车标在阳光下闪了下,像颗沉默的星子。

      他掏出手机给奶奶回消息:“知道了。”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口袋里的钢笔硌了下大腿——是支派克钢笔,高三生日时虞成绮送的,说“以后当设计师,得用支像样的笔”。

      他出国前收拾东西时特意把笔塞进了行李箱,这六年换过三支绘图笔,唯独这支总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

      下午的项目对接会开得有些心不在焉。温锦佑对着图纸上的承重结构图,笔尖好几次戳到不该画的地方。

      坐在对面的设计院助理小姑娘看他走神,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温先生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看你眼底有点红。”

      他接过杯子说了声谢,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忽然想起早上那杯没喝完的牛奶。

      奶奶总说他胃不好,从小到大总逼着他喝热牛奶,虞成绮以前总拿这个取笑他,说“你是奶娃娃吗”,转头却会在冬天帮他把牛奶杯揣在怀里捂热。

      “温先生?”院长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关于东侧承重墙的改造方案,你刚才说……”

      温锦佑定了定神,指着图纸上的红色标记:“这里的钢筋密度不够,旧厂房的混凝土标号偏低,建议增加三道支撑梁。”

      他拿过笔在旁边画示意图,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散会时已经五点多,夕阳把设计院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

      温锦佑收拾图纸时,发现文件夹里多了张便签,上面是打印的地址和电话,末尾写着“虞总助理”。

      字是打印体,却在地址后面用铅笔补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旁边的咖啡馆——那是高中时他们常去的地方,老板总记得虞成绮要加双份糖的冰美式,和他只要半糖的热拿铁。

      他把便签折成方块塞进钱包,抬头看见窗外的香樟树影在地上摇晃,像极了高三晚自习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家路上时,路灯投下的晃动的影子。

        *

      回家的地铁上挤满了放学的学生,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勾着肩说笑,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温锦佑被挤在车门边,听着他们讨论周末的篮球赛,忽然想起高二那场决赛,虞成绮崴了脚还坚持打满全场,最后趴在他背上被驮回家,校服后背全是汗湿的印子。

      “同学,能让让吗?”有人要下车,温锦佑往旁边挪了挪,背包带蹭到胳膊,里面的绘图板硌得生疼。

      他早上出门急,把昨晚改好的设计图塞进了背包,现在图纸边角大概已经被压得卷了边。

      出地铁站时,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甜香裹着晚风扑过来。

      温锦佑停下脚步,买了个烤红薯,指尖触到滚烫的纸袋子时,想起六年前冬天,虞成绮总把烤红薯揣在羽绒服里,等他放学时掏出来,外皮已经凉了,里面却还热乎着。

      “小伙子,趁热吃。”大爷笑着递过纸巾,温锦佑接过来,咬了口红薯,甜丝丝的暖流从喉咙淌下去,烫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老宅住在老城区的老别墅区,这里的别墅里基本上已经空了一半了。

      温锦佑刚进家门就听见楼上传来虞成绮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调子:“奶奶,您这花养得真好。”

      他脚步顿了下,手里的烤红薯差点没拿稳。

      六年前虞成绮在长辈面前总爱装乖,背地里却能把教导主任的自行车锁在篮球架上,现在这副样子,和当年简直没差。

      推开家门时,虞成绮正站在阳台上给月季浇水,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当年被啤酒瓶划的伤口,现在只剩浅浅一道印子,像条沉默的河。

      听见开门声,虞成绮转过头,手里还捏着洒水壶:“回来了。”

      语气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家。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锦佑回来啦?快洗手,成绮带了阳澄湖的螃蟹,刚蒸好。”

      温锦佑嗯了声,往卫生间走。

      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张老照片,他和虞成绮蹲在老宅的石榴树下,手里各举着个咧嘴笑的石榴,门牙上还沾着红籽。

      那是他十二岁生日拍的,后来搬家时弄丢了,没想到老宅这里一直留着。

      “发什么呆?”虞成绮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靠在卫生间门框上,“你奶奶说你胃不好,特意让我买了小米粥。”

      温锦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稍微冷静了些:“谢谢。”

      “谢什么?”虞成绮声音低了些,“小时候你总抢我碗里的小米粥,忘了?”

      水流声里,温锦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耳尖红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转身时差点撞到虞成绮身上,对方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他像被火燎了似的往后退。

      “小心点。”虞成绮收回手,插进裤袋里,指节微微泛白,“你还是这么冒失。”

      温锦佑没接话,低头往厨房走。

      奶奶正把螃蟹摆在盘子里,看见他进来,笑着说:“成绮刚还说,你高中时总爱偷藏他的作业本。”

      “他也没少抢我早餐。”温锦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小米粥,米粒沉在碗底,熬得糯糯的。

      虞成绮跟着坐下,剥开个螃蟹,把蟹黄挑进温锦佑碗里:“多吃点,补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温锦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碗里的蟹黄冒着热气,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虞成绮把食堂最后一个肉包让给他,自己啃着白馒头说“我减肥”,其实那天他刚在篮球场上跑了五圈,饿得眼冒金星。

      “你们俩小时候总在一块玩,”王爷爷端着酒杯坐下,“成绮那时候像个小尾巴,天天跟在锦佑屁股后面。”

      虞成绮笑了笑,没说话,往温锦佑碗里又夹了块排骨。

      温锦佑低头啃着排骨,听见王爷爷继续说:“后来锦佑出国,成绮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往老宅跑,说锦佑说不定会回来拿落在那的书。”

      他咬排骨的动作顿了下,抬头看见虞成绮正盯着酒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面上却不显。

      奶奶赶紧打圆场:“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事,现在不都回来了吗?对了成绮,你公司那个项目,让锦佑多帮帮忙,他在国外学的就是这个。”

      虞成绮抬眼,刚好对上温锦佑的目光:“他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

      温锦佑扒了口饭,没接话。

      饭粒黏在嘴角,虞成绮递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

      吃完饭,王爷爷和奶奶在客厅看电视,虞成绮说要去阳台抽烟,温锦佑跟着走了出去。

      阳台上晾着奶奶刚洗的床单,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虞成绮靠在栏杆上,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里亮了下,又被他摁灭了。

      “戒了?”温锦佑靠在旁边的洗衣机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去年开始的。”虞成绮把烟塞回烟盒,“医生说肺不太好。”

      温锦佑没说话,看着远处的路灯。

      昏暗的道路下,几个小孩在玩弹珠,笑声顺着风飘上来,像撒了把碎珠子。

      “你那设计图,”虞成绮忽然开口,“屋顶的笑脸,是故意画的?”

      温锦佑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瓷砖缝:“顺手。”

      虞成绮笑了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温锦佑,你还是老样子。”

      六年前虞成绮也总这么说他。

      那时候他总爱把心事藏着,虞成绮替他挡了架,他别扭着不肯说谢谢;虞成绮把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绘图笔,他嘴上说着“浪费钱”,却把笔用了六年。

      “你不一样了。”温锦佑看着虞成绮手腕上的表,百达翡丽的表针在月光下闪着光,“以前你连块普通的手表都不喜欢戴。”

      “人总得长大。”虞成绮低头转了转腕表,“你走之后,我爸公司出了点事,我高中一毕业就去跑工地待了一年左右才去读的大学。”

      温锦佑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虞成绮过得顺风顺水,像所有家境好的孩子那样,踩着父母铺好的路往前走。

      “那时候天天在工地上搬砖,”虞成绮说着,忽然笑了,“晚上躺在工棚里,总想起你说要当设计师,说要把旧厂房改成咖啡馆。”

      温锦佑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他出国后换了三个手机号,删光了所有社交账号,像在刻意斩断过去,却不知道虞成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记着他随口说的话。

      “你那支笔,”虞成绮忽然说,“派克的,我找了很久。”

      温锦佑猛地抬头,看见虞成绮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

      “你走那天,我在你宿舍找了半夜,”虞成绮的声音低了些,“后来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笔帽上的牙印还在。”

      温锦佑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

      他想起那天把笔扔进垃圾桶时,听见宿舍门被撞开的声音,当时他没敢回头,现在才知道,虞成绮那天追来了。

      “我以为你恨我。”温锦佑的声音有点抖,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树叶。

      虞成绮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你走的那天,我在巷口等了你三个小时。”

      温锦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六年前那个夜晚,他拖着行李箱从另一条路绕走时,总觉得背后有目光跟着,原来不是错觉。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虞成绮的指尖在栏杆上划着圈,“去年在国外的期刊上看到你的名字,我翻遍了所有报道,才知道你在柏林。”

      温锦佑想起去年发表的那篇论文,末尾留了导师的邮箱,原来虞成绮早就找过他。

      路上的的弹珠声停了,有大人喊小孩回家睡觉。阳台的灯忽然亮了,老太太走出来:“你们俩在这儿吹风?快进来,外面凉。”

      两人同时回头,虞成绮先一步拉开玻璃门,温锦佑跟着进去时,衣角被风吹起来,扫过虞成绮的手背,像片轻轻落下的叶子。

      *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老电影,王爷爷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奶奶在厨房收拾碗筷。

      虞成绮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王爷爷身上,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他。

      温锦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虞成绮也是这样,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他身上,被老师发现时,还说是自己冷。

      “锦佑,帮我把那本书递过来。”奶奶在厨房喊,指着茶几上的菜谱。

      温锦佑走过去,刚要伸手,虞成绮也伸手过来,两人的手撞在一起,菜谱啪嗒掉在地上,夹在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

      是张拍立得,和电梯里掉的那张很像,只是这次两个少年都在笑,温锦佑的头歪在虞成绮肩上,背景里的香樟树影落在他们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金。

      “这张我找了好久。”虞成绮弯腰捡起来,指尖轻轻擦过照片边缘,“毕业那天你说不好看,扔垃圾桶了。”

      “我那时候……”温锦佑想说点什么,却被虞成绮打断了。

      “别说了。”虞成绮把照片夹回菜谱里,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奶奶端着水果出来,看见他们站在原地,笑着说:“你们俩小时候总爱抢东西,现在还这样。”

      温锦佑拿起块苹果,咬了口,甜津津的汁水流进喉咙,有点像六年前虞成绮塞给他的那颗橘子糖。

      “成绮,今晚就在这儿住吧,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奶奶往客房的方向指了指,“你小时候总爱跟锦佑挤一张床。”

      虞成绮看了温锦佑一眼,温锦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不了奶奶,”虞成绮笑了笑,“公司还有事,得回去处理。”

      奶奶没再留,温锦佑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下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脚步缩短,像场无声的追逐。

      走到屋外,虞成绮忽然停下:“你那设计图,什么时候能改好?”

      “下周吧。”

      “改好给我看看。”虞成绮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有点发飘,“我办公室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温锦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走到一楼,虞成绮推开大门,晚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甜得让人发晕。

      “车在那边。”虞成绮指了指巷口,黑色的宾利在路灯下像块安静的墨石。

      “嗯。”温锦佑站在门内,没再往前走。

      虞成绮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明天……项目对接会,你会来吧?”

      “嗯。”

      “那我等你。”虞成绮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消失在巷口。

      温锦佑站在原地,直到宾利的车尾灯变成个小红点,才转身上楼。

      推开家门时,奶奶正把那张拍立得摆在客厅的书架上,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香樟木盒子。

      “这是成绮刚才留下的。”奶奶指了指盒子,“说让你自己打开看。”

      温锦佑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层软布,放着支派克钢笔,笔帽上的牙印清晰可见,旁边还有颗橘子糖,糖纸皱巴巴的,和六年前他扔掉的那颗一模一样。

      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虞成绮的字迹,比高中时沉稳了些,却还带着点当年的张扬:“设计图上的笑脸,我看出来了。香樟叶的花语,我也是。”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纱窗飘进来,温锦佑拿起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六年前那个夜晚,虞成绮把糖塞进他手心时说的那句“吃点甜的,别总皱着眉”。

      他走到阳台,看见巷口的路灯下,虞成绮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有人正抬头往楼上看,对上他的目光时,抬手比了个口型。

      温锦佑看懂了,是“明天见”。

      他靠在栏杆上,嘴里的橘子糖慢慢融化,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甜到心里。

      夜风掀起他的衬衫衣角,带着桂花香和远处的车鸣声,像首温柔的歌。

      他忽然觉得,有些离开是为了回来,有些等待是为了重逢。

      就像老树上的枝丫,就算被风吹断过,只要根还连着,总有一天会重新缠绕在一起,在阳光里,在月色下,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长成彼此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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