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chapt ...


  •   温锦佑是被窗台上的鸟鸣吵醒的。

      晨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片浅黄。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半分钟,才想起昨晚没拉窗帘——这六年在柏林住的公寓临街,总习惯把遮光帘拉得严实,回来后倒像是忘了这项本能。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震,是虞成绮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等你,带了早餐。”

      发送时间是七点十五分。

      温锦佑坐起身,抓过手机时带倒了旁边的相框,玻璃磕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响。

      是昨晚放回卧室的那张石榴合照,他十二岁时的虎牙还没换完,虞成绮的额角贴着块创可贴,是前一天爬树掏鸟窝摔的。

      他套上衬衫往楼下走,客厅里已经飘着豆浆的香气。

      奶奶系着围裙在厨房煎蛋,看见他下来,往门口努了努嘴:“成绮在车里等你呢,说怕吵醒你。”

      温锦佑嗯了声,走到玄关换鞋时,指尖在鞋柜最上层顿了顿。

      那里放着双褪色的白色板鞋,鞋带断过一次,是虞成绮用红色毛线接起来的,当年两人总换着穿,鞋跟处磨出的弧度都带着彼此的形状。

      推开门时,黑色宾利的车门正好打开。虞成绮穿着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他出来,把袋子递过来:“刚买的生煎,还热着。”

      纸袋上印着巷口那家老字号的logo,温锦佑捏着袋口的热度,想起高中时总在早读课前绕去买生煎,虞成绮总抢他盘子里的虾仁馅,说“你吃葱馅的正好,能防困”。

      “上车吧。”虞成绮拉开副驾车门,晨光落在他发梢,镀着层浅金。

      车内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温锦佑咬开生煎的薄皮,滚烫的汤汁溅在指尖,虞成绮递过来的纸巾上印着宾利的标志。
      温锦佑忽然想到高中的时候,这人总把用过的草稿纸撕成方块,说“环保”。

      “烫到了?”虞成绮转头看他,指尖悬在他手背上半寸,又收了回去,“慢点吃。”

      温锦佑低头吸着汤汁,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在钢琴声里,有点乱。

      车驶过设计院大门时,他看见门口的香樟树又抽出了新叶,嫩绿的芽苞挤在去年的老叶间,像些跃动的星子。

      *

      项目对接会比预想中顺利。

      温锦佑站在投影幕前讲解改造方案,指尖划过幕布上的香樟图案时,余光瞥见虞成绮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弧度,和高中时记错题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散会时已经近午,设计院的助理小姑娘捧着文件过来,笑着说:“虞总特意交代了,中午订了淮扬菜,说温先生是南方人,应该爱吃这个。”

      虞成绮刚好走过来,接过助理手里的文件:“会议室订好了,去那边吃。”

      温锦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西装后领沾着根头发,是浅棕色的,像自己昨晚落在枕头上的那根。

      他伸手想替他拿掉,指尖快碰到布料时又猛地收回,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像碰了团火。

      包厢里的圆桌铺着米白色桌布,中间摆着瓶白玫瑰。

      温锦佑坐下时,椅垫发出轻微的声响,虞成绮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再加点。”

      菜单上的松鼠鳜鱼被圈了出来,是他高中时最爱的菜。

      那时候学校附近的小饭馆总做这道菜,虞成绮每次都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他,说“刺少,适合你这种笨手笨脚的”。

      “不用了,够吃。”温锦佑把菜单推回去,看见虞成绮正用湿巾擦手,指节上有道浅疤——是高三那年替他挡玻璃瓶时划的,当时流了好多血,这人却笑着说“没事,就当留个纪念”。

      菜上得很快,白瓷盘里的鳜鱼卧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虞成绮拿起公筷,把鱼腹肉夹进他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画图。”

      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温锦佑低头扒着饭,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对了,”虞成绮忽然开口,“下周我外公生日,奶奶说让你也去。”

      温锦佑夹着鱼块的手顿了下:“王爷爷……不讨厌我啊?”

      “怎么会讨厌,”虞成绮笑了笑,“你走那年送的那瓶酒,他到现在还摆着呢,说等你回来一起喝,我送给他的东西他都没这么宝贝”

      温锦佑的喉结动了动。

      六年前他出国前,把攒了半年的奖学金买了瓶茅台,王爷爷当时拍着他的肩说“好小子,有心了”,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留给过去的唯一念想。

      饭后的阳光正好。

      虞成绮说去天台透透气,温锦佑跟着他爬上楼梯,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首老旧的歌。

      天台上堆着些废弃的脚手架,锈迹斑斑的钢管上缠着几丛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温锦佑靠在栏杆上往下看,设计院的院子里,几个年轻设计师正围着模型讨论,笑声顺着风飘上来,带着点青春的莽撞。

      “你设计图上的那道拱门,”虞成绮忽然开口,指尖在栏杆上敲出轻响,“弧度和老宅门口的那道很像。”

      温锦佑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画的时候想到的,就顺手画了。”

      “温锦佑,”虞成绮转过身,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嘴硬?”

      六年前虞成绮也总这么问他。

      那时候他把画满虞成绮侧脸的速写本藏在床底,被发现时却说是“练习线条”;那时候他把虞成绮送的钢笔天天揣在兜里,却在对方问起时说“早丢了”。

      “你不也一样。”温锦佑抬头看他,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在屋外等了那么久,怎么不直接进来?”

      虞成绮的耳尖红了红,转身靠回栏杆:“怕你没醒。”

      “扯,那别墅只是老了一点,隔音还是好的。”

      虞成绮没说话,指尖在栏杆上划出浅浅的印子。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温锦佑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像两条缠绕的藤蔓。

      *

      下午的阳光变得柔和些时,温锦佑在绘图室改设计图。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天台的轮廓时,虞成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杯热可可:“助理说你没午休,喝点这个提提神。”

      杯子上的热气模糊了虞成绮的眉眼,温锦佑接过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腹,像触到团暖烘烘的云。

      他低头抿了口,甜腻的暖流淌进喉咙。

      高中时这人总在冬天把热可可揣在怀里,等他画完图时递过来,杯子上还沾着对方的体温。

      “屋顶的笑脸,”虞成绮指着图纸上的红色标记,“为什么画这个?”

      温锦佑的笔尖顿了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个小圈,随后脸不红心不跳:“甲方要求的。”

      “骗人。”虞成绮弯腰看着图纸,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带着热可可的甜香,“这个笑脸的嘴角弧度,和高三那年你画在我课本上的一模一样。”

      温锦佑的耳尖瞬间烧起来,像被炭火燎过。

      他确实在高中晚自习趁虞成绮睡觉在他数学课本的封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发现时还嘴硬说“不小心画的”。

      “画错了。”他把图纸往旁边推了推,试图掩饰慌乱,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筒,钢笔滚落的声音在安静的绘图室里格外清晰。

      虞成绮弯腰去捡,温锦佑也伸手去够,两人的手撞在一处,钢笔滚到墙角,露出笔帽上的牙印。

      当时虞成绮抢他的笔用,他气不过,在笔帽上咬了个印子,说“这样就是我的了”。

      “还留着。”虞成绮捡起钢笔,指尖摩挲着那个牙印,声音很轻,“我找了六年的东西,原来一直在你那。”

      温锦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六年前出国前夜,自己把这支笔塞进书包最底层,像是怕被谁发现这份隐秘的念想。

      这六年换过无数支笔,却总在画设计图的关键时刻,下意识地摸向这支派克,仿佛只有握着它,线条才能变得温顺。

      “我以为你早扔了。”虞成绮把钢笔递回来,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半秒,像片羽毛轻轻落下。

      温锦佑握紧钢笔,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烫得他心口发颤。窗外的香樟树影晃了晃,落在图纸上的笑脸旁,像些温柔的注解。

      傍晚的夕阳把设计院染成橘红色时,温锦佑收拾好图纸准备离开,虞成绮忽然从办公室走出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外公说让你今晚过去吃饭,”虞成绮打断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我顺路。”

      车驶过老城区的巷口时,温锦佑看见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收摊,炭火在铁桶里明明灭灭,像些跳动的心事。

      他忽然说:“停一下。”

      虞成绮踩下刹车,看着他跑向摊位,手里举着个烤红薯跑回来,脸上沾着点炭灰,像高中时打完篮球的样子。

      “给。”温锦佑把烤红薯塞进他手里,纸袋烫得他指尖发红,“刚出炉的,甜。”

      虞成绮捏着纸袋,看着他鼻尖的炭灰,忽然笑了,伸手替他擦掉:“还是这么冒失。”

      指尖的温度落在鼻尖,像团暖烘烘的火。

      温锦佑往后缩了缩,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车引擎还响。

      *

      老宅的灯光已经亮了。

      温锦佑推开门时,奶奶正和王爷爷坐在客厅择菜,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回来得正好,刚炖好的排骨汤。”

      餐桌上的排骨汤冒着热气,虞成绮盛了碗递给温锦佑,里面卧着块排骨,是他从小爱吃的软肋部分。

      温锦佑低头喝着汤,听见王爷爷说:“成绮这孩子,从小就护着锦佑,有次为了不让别的小孩抢锦佑的画笔,跟人打了一架,胳膊上留了好大个疤。”

      虞成绮笑了笑,捋起袖子,手肘内侧果然有块浅粉色的疤,像条沉睡的小鱼。

      温锦佑的筷子顿了下。

      “快吃吧,汤要凉了。”虞成绮往他碗里又夹了块排骨,指尖碰到他的筷子,像两片相触的叶子。

      饭后,王爷爷拉着温锦佑下棋,虞成绮坐在旁边看报纸,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温锦佑落子时有些心不在焉,棋子好几次碰倒旁边的卒,虞成绮伸手替他扶好,指尖在棋盘上留下淡淡的墨香,是他惯用的那款雪松味香水。

      “锦佑这棋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臭。”王爷爷笑着吃掉他的马,“当年成绮总让着你,故意输棋,你还真以为自己厉害。”

      温锦佑的脸有点红,抬头看见虞成绮正低头翻报纸,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夜深时,两位老人早早就休息,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虞成绮收拾着棋盘,温锦佑蹲在旁边捡棋子,指尖碰到颗黑色的象,和虞成绮的手撞在一起,棋子滚到沙发底下,露出压在下面的香樟木盒子——是昨晚那个,里面的橘子糖已经被他吃掉了,只剩下那支派克钢笔。

      “还放着?”虞成绮看着盒子,声音很轻。

      温锦佑把钢笔拿出来,笔帽上的牙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嗯。”

      “其实那天在你宿舍,”虞成绮忽然开口,“我不仅找到了这支笔,还看到了你画的图。”

      温锦佑的动作顿住了。

      “画的是我在篮球场上的样子,”虞成绮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旁边写着‘笨蛋’,却画得比谁都认真。”

      温锦佑的脸瞬间烧起来,像被炭火燎过。

      他想起那些藏在速写本里的秘密,想起画到虞成绮的侧脸时,总忍不住多描几遍睫毛的弧度,原来这些都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我也有东西给你。”虞成绮站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递过来,“在你宿舍找到的,当时没敢给你。”

      是本速写本,封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温锦佑设计图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翻开第一页,是他高中时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铅笔线条有些潦草,却把他皱着的眉头画得格外清晰。

      往后翻,全是他的样子。有在图书馆看书的,有在画板前画画的,还有张是他出国那天的背影,行李箱上贴着张香樟叶贴纸,是虞成绮当年送他的书签。

      “我找了六年的东西,”温锦佑的声音有点抖,指尖划过那张背影图,“原来在你这。”

      虞成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客厅里的排骨汤香气,像首温柔的歌。

      他合上速写本,抬头看向虞成绮,对方的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些缠绕的藤蔓。

      温锦佑忽然笑了,像解开了某个缠绕六年的结:“明天的项目会,早点来。”

      虞成绮也笑了,眼里的光比灯光还亮:“好,我等你。”

      客厅的香樟木盒子里,派克钢笔静静躺着,旁边的速写本翻开着,两张年轻的笑脸在灯光下相望,像是终于找到彼此的星子。

      窗外的桂花香又浓了些,混着远处的车鸣声,在夜色里酿成了杯甜酒,醉了时光,也醉了两个等待了太久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