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远劫 我们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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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就能看到他清亮的眼睛，他素来会教我心软，如今大病初愈，剃掉胡子，人又清瘦了不少，就在身边的人却总担心他一回首就不见了踪影。
我舍不得，笑着应允，“好，是今日的书不好看吗？我得给你寻些新鲜玩意儿，免得你在家住的不开心。”沉吟半晌，还是忍不住说道：“不是不许你出门，只是我不放心，你出门当然可以，但你自己要小心……”说到一半，我便说不下了，闭上眼泪差点滚下来，我怎么能嘱咐他这种话，他什么时候需要我来嘱咐这种话了，就算所有人不信他，我总得相信他如从前般所向披靡。
他轻轻抚住我的背，握着我的手安抚，“怎么了吗？这没什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一人出门在外，自是要处处谨慎小心。非我一人如此，阿好亦然。”
他笑起来，眼尾已经带上了清浅的小小细纹，我吻上去答他，“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们像两个垂死的人，手握着点点希望，怀抱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珍惜之物，维持着虚妄的假象，心甘情愿的沉沦。
易峥最后一纸书信寄来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小客栈里招待客人，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那一纸信附着药方送到了孟卓然手里。
“阿好亲启
吾学艺十几载，唯望向深钻研，求医者真谛，而疏于世故，不想现今为其所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答汝少时之惑，规劝汝以做前车之鉴。数载悠悠，吾今犯众，不以为忤，此皆为吾从心之念，无屈无悔。现附药方一帖，为吾钻研所得，因故无得以实践，于孟公子有利无弊，可以一试。
随信之物，为药王谷信物，现将谷主之位传于汝。
既无将其发扬之厚望，亦无使其明珠蒙尘之束缚，唯一点，从心所欲，无愧于心，善恶有道，毁誉由人，万望无使自身受憾。”
我回去那天，信封被压在灯台下，但我知道，他看过了。我虚虚扫过一眼，便将它收了起来，药王谷地形崎岖，潮湿阴冷，不利于养病，既是从心所欲，我便任性的不想回去给易峥收拾烂摊子，信物也不知随手撇到哪里去了。
孟卓然压下我作怪的手，“阿好，回去看看吧。”
我顿下来，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牵强笑道：“舟车劳顿，我不愿意，桃源亭待了十几年，早就腻了，没得易峥要走，我就必须接手的道理。”
孟卓然看着手中那纸药方，沉郁半晌，也不为难我，坐在床沿的边上，双肩塌下，人的精气神儿一下就不在了，他抬眼看向我的力气仿佛都是强撑，握着药方的那只手挣的青筋凸起，对着我还只是轻轻问了句，“不是，因为我？”
我看着他单薄的身子骨儿，眼眶发红，一下就撑不住了，摇头掉眼泪，哽道：“孟卓然，孟卓然……”我抱住他，“不是因为你，真的，没有你的青峰山庄还是青峰山庄，没有我的桃源亭也不会变。”我眼泪掉个不停，脑袋里成了团浆糊，“你是孟卓然啊……你永远只会是鲜衣怒马的孟卓然，不会变的。”
他抚着我的背，一下下拍打着我，像安抚情绪不稳定的孩子，他看起来比我冷静的多，可我不是笑话，他仰着头不肯低下，我便替他多抱怨抱怨这世间，他出口的话虽迟疑，但我知道是真的，“阿好不哭了。”他擦去我的泪，亲我的眼睛，“没有什么不会变的，从前我不怕自己有天护不住你，可如今到底还是变成了掣肘你的拖累，也是我轻狂时的债。”
他将头靠在我发顶，抱我在怀里，“回去吧，别有太多顾虑。”
我推开他，从他怀里钻出来，胃里干呕似的绞痛，撑的心口堵塞，他温温柔柔的坐在床边，还是抬手安抚我的样子，可我蹲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我突然明白，原来不论是我还是孟卓然自己，都对他现在的回天乏术感到无能为力，我的逃避是笑话一场，痛苦却还是要他一人承担，我一个废物妄图为他撑起一片天，最后不过是他心甘情愿陪我逢场作戏。
我真的好痛，我舍不得埋怨他，可我好痛，是我在无理取闹，吓得他却不敢来哄哄我，但我没有从地上起来的力气，我想在这里长眠，不必再面天日。
他长长的衣摆拖在地毯上，将我揽进怀里，我死死拽着他的袖口，恨不能哭湿他半边衣袖，涕泗横流，难堪异常，我哽咽恨恨，却不舍得再推开他了，“我，我，孟卓然，我好难过，我真的，真的好难过。”
眼睛肿的流泪都艰难，心却还在抽泣，我握着他的手，摇头，“我不想你委曲求全的，你知不知道！我不想你因为天气阴晴不定，阵痛难眠，我想你安安稳稳的活在锦绣堆里……嗝，不必，不必为了我四下奔波。我只想你好好的，其他我什么都不要，可你，可你总是为我做那么多，不惜消磨自己，也要做！”我难过的不行，却还不停的跟他讲，“可他们都没有你重要，你明不明白啊，孟卓然！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是我一厢情愿喜欢你……你坐在这什么都不做，我也愿意把自己献祭给你啊，所以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这样做，好不好。你这样要我怎么办？我什么都不要，不要自由，不要肆意，什么都不要，你没有阻拦我，没有拖累我，你是我的支柱，是我最坚强的后盾，永不坍塌。”
我定定望着他，“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永远以你为傲，九死不悔。”
可我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驰骋在过去的岁月，银枪披靡，无往不胜，少年意气，纵情风流。他从没后悔，但他也从没停止痛苦，还是太弱，不能护他周全，亦不能以身相替。
我抚上他眉眼，坚毅、温柔，从一而终，我真的好累好累，眼泪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声音有气无力泛着哑，“卓然，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家，回桃源亭。”
易峥死了，就死在他寄信那一天，桃源亭犹如废墟，我们一路明枪暗箭的躲，到头来，易峥却自己先走一步，桃源亭和青峰山庄同气连理，整个江湖没谁在这件事上能独善其身。易峥那封来不及寄走的书信上连落款都来不及写，香炉匆匆打翻，燃尽了半生冷香，桃花萧索，只留给我潦草的“莫归”二字。
我跌撞在桃源亭大门前，颤抖着摸向这善繁琐的雕花门，易峥一箱药、一枝竹从纤弱少年到稳重天成的青年谷主，挺拔着从这扇门一次次走进走出，它在我心里的映像是永远的桃花纷飞，岁月静好。
可现在香灰四散，尘埃飞扬，易峥枯骨未冷，便有竖子想来瓜分药王谷的一杯羹，尔敢？尔敢？尔敢！
孟卓然提袖拿笔，一封诘问青峰山庄的信就在眼前，我按下他的手，墨在纸上晕出一大团痕迹，污了纸张，我摇头，“这信，写不得。”我拉他坐下，同他讲：“青峰山庄能独善其身，我很轻松，没有怨怼。孟夫人心血倾付青峰山庄，我们不能这么自私，有你陪我共进退，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远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