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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定 “如果他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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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有天我会望孟卓然的背影,看着他渐行渐远。从前都是他向我奔赴,高壮的人,长手长脚在人群中一眼望穿,他总会逆着人流,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我身边。可今天只是一壶酒、一盘肉,他扬起马鞭挥起的手是我从没见过的背面。他没停留,我却不畅快。
我迷迷蒙蒙的描绘着他的轮廓,嗤笑自己,转身回到自己的酒馆。直到易峥扶着浑身是血的孟卓然进来,那时我浑身僵硬,血液都是冷的。我甚至来不及质问易峥的到来,孟卓然一个人就使我精疲力尽浑身颤抖。我厌恶他自以为是,温柔似流水。我抖着声音问易峥:“他怎么会这样?”
我太久没见到易峥了,和他一起度过的那几年好像被蒙了层灰扑扑的纱,知道我们曾十分亲密,又回忆不起那是怎样的亲密。落花纷飞中弹起的暗影刀光,消散在桃源亭中年年岁岁的冷香,彼此难堪让我生出怨怼的白色灵堂。我以为我牵挂他,可实际上我满心憔悴。
易峥没回答我的问题,一如既往的独断专行,“和我走吧,阿好。”
清泠泠的一个人,骨子里狂傲的不可一世,那被他一手养大的我呢?我向来不是什么乖孩子,但我在他面前向来脆弱,他是我的盔甲,在他面前我合该收起反骨。可我忽然厌倦,我甩开他的手,想靠近孟卓然,易峥复又紧紧扣着我的手腕,我挣得腕骨生疼,回手给了他一巴掌,“我她妈不想回去,易峥!我不想!你凭什么?”
他颓然松开我的手,那是他第一次弄疼我。
“阿好,你在怨我?”
我想笑,却又想哭,为我多年积郁的沉疴。可我不想和他纠缠,孟卓然的样子看得我胆战心惊,我只想他能醒过来,对我动手动脚,拿着心爱的物什向我谄媚。他过分沉寂,让我六神无主。
见我不回答,易峥忽然又说:“他会死。”
我恨死易峥这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和语气,以及厌恶这具身体对他本能的深信不疑,我把孟卓然拢到我这边,像从前护着自己心爱的玩具,只有抱着他我才能汲取源源不断的安全感,我恶声恶气的说:“他不会,你滚出去!我不要和你走。”
他忽然笑了,带着令我悚然的眷恋和喟叹,“怎么还是这么任性啊……”
他一步步向我靠近,“我纵容你不好吗?我可以护住你,随意你开心这不对吗?我放你走不好吗?你想回来,我重新带你回去不好吗?我不想你受人指摘,现在这样我以为你会高兴。”
他一向淡漠克制,冷心冷情一个人说着让我不置信的话,我反而冷静下来,“易峥,我……我以为我不能失去你,可你看,你羽翼之外我也过得很好。你来迟了,我从没想过离开你,可是是你亲手把我推远的。你从未失策,做的也都是对的,可不是我想要的,你从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从不知道,那时候,我是宁可艰难,也想和你走下去的。”
“可是你不愿意,是你蓄意放纵孟卓然靠近我,打动我的。你于我如父如兄,至亲至爱都这样,我又要怎么相信他呢?也许我不该一次次推开他的,这样能给我,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易峥,时不待人,我后悔了。”
“如果他死,我……难承其重。”
易峥站在我面前,带着孩童般的茫然无措,我想大致是这么个胜券在握的人头一次反思,自己恐怕做错了什么。可时光不可追逝,我凭什么给他机会。
我太累了,生发的疲惫席卷我整个人,我和易峥说:“如果你不能救他,就走吧。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我以为易峥会离开,他只会要求,不会挽留,这我明白,可他突兀的说了句,“他不会想活着的。”我不明白,但他很快为我解答,“就算我救他,最好的结果也是他变成个没有武功的废人。”
不待他沉吟下面要游说我的话,便被我打断,“救!只要他能活着。”
易峥突兀的笑了,这笑里带着我说不清的志得意满和浅浅纵容,我知道他笑我自私,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孟卓然在我面前向来是个废人,只要他能醒,于我来讲便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可我后来想明白,也许易峥当时就是抱着这样幸灾乐祸的态度,才对救孟卓然这件事欣然应允。那时候我不知道,一个强势的人收起锋芒为你蛰伏和他着实无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件事,我对孟卓然的痊愈期待满满。
易峥最后还是没能让我同他回去,我才知道在我游历的这段时间,桃源亭遭受了怎样的剧变,孟卓然带着人千里奔袭,力挽狂澜,付了大半条命做代价,才堪堪保住了那片山。易峥早有所感,将我驱离矛盾中心,说什么羽翼之外活的很好,到头来还是笑话一场。
易峥掐指孟卓然醒来的时间离去,叮嘱我怎样调养他的身体,素白长衫被烟燎的黑了一块又一块。他做事废寝忘食,漠然的眼中只容得下一样东西,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只有药理和病体。就连我也在这样的日子里恍惚,可每每看到床上的孟卓然都忍不住屏息时,就按耐叹息,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怕吵到他,又怕他什么都听不见,对世间没半点留恋,所以我总是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孟卓然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清爽明亮的秋日,易峥背着药篓远去,临行前所以难以克制的情愫都被掩藏的不留痕迹,他又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药王谷主,叮嘱我像叮嘱寻常晚辈,“今日我便走,你一人孤身在外,需得勤学武艺,休懈怠,莫张狂,擅自珍重。”
他想摸我头发的手抬起又放下,我对他毫无留恋,可看他离去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还是没出息的哽咽着红了眼眶。
我年少时,他笨拙冷漠,不知如何教导我,便纵着我,反正他护得住便任我张狂妄为;后来,我对他生情愫,他忐忑又自我唾弃,恰逢桃源亭生变,选择了逃避,要我离开;现如今,他肯正视这段难堪的情,为此划上句点,对我的叮嘱尽是拳拳关爱之心。我却明白,这个与我牵连半生的人终是要渐行渐远了。
“阿好?”我牵住孟卓然的手,见他这样不确定的喊我。
我向他绽了个大大的微笑,“对呀,是我呀,呆瓜。”
他动动手指,有些不自在的问:“我怎么在你这儿?不对,我,我是想来找你的,可我,我还活着!?易峥呢?”
他这样实在在我意料之外,可生活磨平我的浮躁,我细细安抚他,慢条斯理的同他把事情的开头、高潮、结尾串起来,说了个明白。而这位故事里的男主角,还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赧然,而我……,还是自私的选择不告诉他,他可能后半辈子再也拿不起他心爱的银枪了,我哄他睡下,自己却辗转难眠。
“阿好。”孟卓然穿着单薄的内衫,拎着斧头瞧我,柴垛上摆着没劈开的木头,“我怎么使不上力气?”
我在围裙上蹭干净手,跑去找他,把他手中的斧子撇到一边去给他暖手,状似不在意的说,“你身体刚好,还要慢慢调养,不然易峥留下的一堆药是摆设不成?”
他任我牵着他走到里间的床榻上,书案上放着他午间没读完的游记,我把书塞进他怀里。他却握着我的手,隔着内衫按在了他温暖的腹部,我冰凉的指甲触碰到他的肌肤,有些赧然,我挣了挣,又不敢用力,怕他伤心,半推半就的被他暖热了手才肯放我出门。
待我晚上回来时,隔着幢幢灯影进门,他慌张合书,迎向我,“阿好回来了。”
我有些不高兴,冷淡的点点头,他有事情瞒着我。他好像没发现,絮絮叨叨的同我讲他这一天中琐碎的趣事和小事,我偶尔附和着点点头。我们的生活被完全劈开,又尽力的重合。
我尽力回想那平平无奇的一天 ,还只是他靠在塌上的一个温润剪影,我向来不放在心上的一天里,发生的变故。
孟卓然靠在软垫上,嘴角还残留着未喝尽的药汁,他用绢布擦的嘴角泛红,冲我摆摆手,示意我离开,我急匆匆跨过门槛留下一句“走了”。
那块擦拭过他嘴角的绢布被揉皱在他指尖,他强撑着站起,倚靠在窗框边,拿着书册间夹着的那纸药方。他抚平自己皱起的眉间,清清淡淡的笑,把药方放进贴身的里衣,穿戴整齐出门。
“先生,我这身体近来调养的如何了?”孟卓然收回手,问对面的郎中。近来风凉,他久不出门穿的单薄,短短几刻钟便已经吃不消了。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数,有些事不是不愿面对就能逃避的,他心有凄然,仍不敢深想。
“郎君底子不错,不过与天争得一条命,还是仔细将养,不要好勇逞凶,现如今可经不得糟蹋了。”老郎中话说的委婉中肯,可化到孟卓然耳中只有两字“废了”。
孟卓然拜别郎中,苦笑一声,此事早有预感,如今不再影影绰绰的猜,落到实处也没什么不好。
他踏进店铺,抬头看我一眼,我想说的寒暄便哽在了嗓子里咽了回去,“今日,在家呆的无聊吗?怎么这儿来了,人来人往的,不利于你静养。”
“阿好……”他仔细斟酌又说不出口,只深深望着我,却连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老板娘!上你们招牌菜,再温上几斛酒送来。”这几个人是常客,只不过品行不端好赊账,往日我不愿与他们计较,今日孟卓然在,我不欲与他们虚与委蛇,只道:“今日不便,还望各位另寻好去处。”
为首那人呷昵目光像蛇一样在我身上粘腻的爬过一圈,不依不饶道:“兄弟们给老板娘面子,老板娘也给兄弟们行个方便,我们大老远来捧场,马儿都还没吃饱。”
我现在只想和孟卓然待在一起,这类痞子早打发走也好,拿钱的手却被另一双泛凉的大手拦下,孟卓然站在我身后朗声道:“小二,送客!”
那人掫开我店里的伙计,“爷今儿还就跟这吃了!兄弟们都坐下。”
孟卓然不为所动,盯着那人再一次,“我说,送客!”伙计吓得一抖,两边都不敢得罪。
我心像被拧了一下,他养尊处优大半辈子,傲气和少爷脾气从没在我面前显露过,可那些东西就明明白白刻在他骨子里,他如今元气大伤,站在那一句“送客”,就倾轧了一帮人的气焰。我不想他生气,牵过他的手厮磨,和小二说:“送客吧,咱们今日不招待人了。”
马蹄飞踏,孟卓然支持不住,晃坐在凳子上,散下的头发后都是冷汗,他今日辛苦的很。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了,不敢问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他却不待我开口,便将我抱在怀里,清苦的气息在我耳根后浮动,伏在我颈边说:“今日无聊的很,想来接你回家,阿好带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