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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哀别 那块玉坠子 ...

  •   他果然放下手中笔,看着我的眼却藏着我从前未见过的东西,他弯起眼笑笑,温润含蓄如朗月入怀,说:“错了,阿好。没人能独善其身……”
      那封信的事到底在我的阻拦下不了了之,我用手中多年积蓄修葺桃源亭,落花纷纷,孟卓然倚在满天桃花中揽我入怀。

      我那时想,如果这里没沾着易峥的血就好了,那个冷着面孔的人,一成不变的白色长衫,血那样浓重的色对桃源亭来说太沉重何况是易峥的血。孟卓然说得对,我忘不掉,不想忘,岁岁年年熬成执念,总有一天我要那些人血债血偿,以命祭天。平易峥不白之冤,平我一腔怨愤。

      世事难料,我看到这柄指到我眼前的剑,心如陡崖,“分明是易峥不仁不义,无医者之仁心,我师傅多年与他交好,为江湖沤尽心血,此等自私之徒,此处不洁之地,自是踏平以平愤。”带着纶巾的恒山子弟字字铿锵,不以破人满门为耻,反观他身后众人,我是觉得如豺狼、如虎豹。

      可笑我还以为自己有时间,孟卓然从容拨开我面前的剑,护我入怀,“医者恩重,不宜偏颇,世间人皆贵重,何以贵门长者便得高人一等?所全皆为自身,既是如此,便无错与对。少年郎脾气不小,只可惜不是事事都能强人所难的。现如今,易峥已不在,逝者为大,还望诸位自便。”他四两拨千斤,一一扫过诘难我的各位,妖魔鬼怪无处遁形,所有的丑恶都披层人皮。

      我闻着他身上花香混着淡淡药香,恍惚间想着他写信时说起的那句“阿好,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没有人能……我缩在他怀里,看着我面前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他们在自己的门派或年轻有为、或位高权重,心却像肮脏的抹布,被搅碎的蛆虫令人作呕。我闻的到他们身上鲜血的味道,闻得到他们身上腐烂的味道,这群为利益所驱使的行尸走肉……夺了易峥的命。

      “公子此言差矣,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整个江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易峥本事为人所称道,人品却远逊于本领。”我瞪大了双眼,心被绞住,全是易峥粗布麻衣蹲在药炉前的样子,他生性冷漠,唯独医者一道上无可指摘,可他们却用他最心爱的东西,泼他脏水。

      我抬头想反驳,话未出口先干呕出声,孟卓然紧了紧揽住我的手臂,语气也不复初时和缓,沉下声来,“受人之托才忠人之事,易峥可有承诺过诸位任何不实之事。易峥多年本领乃是其刻苦钻研而来,断没有为任何人呼来喝去的道理,愿则帮,不愿则本分,还望各位好自为之!桃源亭不欢迎你们,也望各位莫要再玷污逝者清名。”

      “清名,他哪还有什么清名?声明犹如过街老鼠,背后又无繁枝可依,弱肉强食,消亡才乃是正理。你们一个病秧子,一个娇娇儿,还妄想守住偌大个桃源亭?这么个宝地,我们如许人在此,你们可掂量清自己的斤两,易峥哪是叫你们来享福,分明是送你们快快见阎王!”

      说这话的人被呵斥住,许是快人快语不知收敛,污了同行之人虚名,心照不宣的一层纸被撕破,孟卓然都紧张起来,他扯起我,将我护在身后,他们想要什么?易峥什么都没说,为了这么个莫须有的事,他们一次次逼我们入绝境,我先动手为强,摸出腰间镖头,直直飞向为首几人的眼,躲闪不及,被我伤出几道口子,也不再装模作样,向我们奔袭而来。

      我回身跑回桃源亭,跑了一段,发现孟卓然甩开我的手……不动了。
      我愕然回头,质问道:“你做什么!”
      他伸手把我拉到他身边,轻轻说:“嘘,咱们跑不掉了。”
      桃林中陆陆续续出现一帮人,刚修葺好的回廊被翻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书房的书和暗道无所遁形,身后桃源亭的大门撑不住多久。我们,被围了。

      为首那人笑眯眯的,招呼的话还未开口,孟卓然动了,我身侧的剑抽鞘而出,电光火石间结果了一条人命,他抽出那人的刀回护到我身边,将剑放回到我手里,我这里没有武器,他不安心。
      那人看着我们,终于等到时间说话,“你没死这件事,我可真是太意外了!不过你身子好像不太行啊,不像最初见我时那般壮实了。杀个人不轻松吧,毕竟身子比不上从前了。”

      他话音儿刚落,孟卓然便以刀撑地,呕出一口血来,那人看着他,满意的笑笑,“易峥的方子好用吧,我想着你这样的人,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活不如痛痛快快的死。易峥谨慎,这方子可是我千辛万苦送到他手里的,还望你怜我一片苦心。”

      我在那一天,感受到死亡的恐惧带给我的压力,无法近身,没法挣扎,我们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我看着孟卓然一身浴血杀在一群人里,摇摇欲坠。我半爬半跑到那群人中间,扯住为首人的衣摆,“我知道!我知道东西在哪!你放过他,放过他……”

      周围是寂静的,为首那人轻轻拂开我染着灰尘和泪水的鬓角,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器物、一个微不足道的玩意儿,感叹,“都不漂亮了啊。”我顾不上他,紧紧看向孟卓然那里,孟卓然好像感觉不到危险,感觉不到恐惧,他血染衣裳,明明狼狈不堪,缓缓走近我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平静宁和,他伸手向我,“阿好,站起来,没关系的。”

      他待我如珠如宝,抹开我的泪水,拍净我衣上灰尘,他能无数次坦然赴死,我却不能看见这样的他,我握着刀的手不听话的颤抖,刀剑在手,易峥只教过我肆意妄为勇往直前,没教过我奴颜婢膝苟且偷生。但如果孟卓然能活着,这些便都无所谓了,我闭眼屈膝,便是求,也求得孟卓然一命。但我知道,这其实徒劳,但膝未及地,我就被人扶肩提起,“我能护得你周全,不是虚言。”

      “我不要!我不要!你别自以为是!我不要,我全都不要了,只要你,只要你能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易峥,不要桃源亭,只要你。孟卓然!你住手,你住手啊……求求你,求求你住手,求求你了。”他被人划了好多刀,好多血,却踉跄不肯倒下。

      他顺着层层人流看向我,静悄悄的,但我看的明白他的口型,“没用的,啊好。”

      身后门被撞开,里外乱成一团,我趁乱扶他找到之前修葺的暗道,他拨开我的手,倚在身后的石板墙上,我生平第一次……听见他说,“我不成了,你快走。”
      我执拗着背起他,“让你别动手,你偏不听,现在易峥不在,你受这么重的伤,到时候喝药又嫌苦。”我絮絮叨叨说着琐事,只字不提他的身子,他的病,固执的相信他能活着。

      “你等着吧,到时候你身子好了,我就不理你了,这辈子都……”
      “阿好,阿好。”他等不及的打断我,“这是青峰山庄的信物……到时候你拿着它过去,没人会为难你。”我看着他手里莹润的坠子,想着他温润的眼,负气般打开他的手,玉坠子,被甩了出去。

      这次他不肯再纵容我,挣扎着从我背上下来,捡起那块坠子塞到我手里,不让我动,“你听,你听我说。”垂下的眼睫压出一片阴影,他累的很,“我本来……也是不成的,能再活着,再见你,和你结发为夫妻,我已然足矣。这本就是偷来的日子,我是知足的,只是……只是我不在,总怕你寂寞,怕你受委屈,怕你被欺负。”

      “拿着它,到青峰山庄去,你我之间只当是南柯一场梦,不要往心里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哭,别哭,我是心悦你的,你这样好……别为仇恨所困,别为他人折腰,为我不值当……为他们更不值当。你总得自私点,那样才合我的心意……”他脱力松开我的手,虚虚垂下去,气若游丝,还试着想抬手抚我的眼,给我擦眼泪,他就这样寂静的跟我说:“如今,能站着死……我很欣悦,你不要……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桃源亭不在了,易峥不在了,孟卓然……也不在了。我一个人把他留在了那个山洞里,看着他变冷,变硬,再也暖不起来。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炽热不在了,成熟后温柔如水的体贴也不在了,他……不在了。

      那块玉坠子紧紧硌在我的心窝口,被我拿出去换了后半辈子的富贵乡。我拿着易峥年少时送我的那把刀,日复一日的在青峰山庄的后山上练习。刀不离手,我被魇住了,梦里都是仇人的脸,我有时怯懦躲避予取予求,有时飞花流云,要他们血债血偿。只是梦里难见到他们二人,偶尔梦见便不想醒来。
      睡着,醒着,易峥和孟卓然的身影都在我脑海里徘徊。孟卓然一向无条件站在我这边,反倒是易峥,在我犯错后装模作样的罚我,私下里罚完后,我想要的还是会递到我手里。

      我被他们宠的恶毒又自我,他们就敢弃我与不顾!可现在,我夜半醒来肿着眼睛,只能抓着帷蔓自己下床,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衣襟湿了一片。

      寒风吹来,我一个激灵,踩着鞋走到后院,曾经易峥磨药的地方,他冷着一张脸,细碎的挑出草药里的杂质。

      两年了,今天是他的忌日。我日子过得恍惚,却还是记得这些将我拉入深渊的细枝末节,日复一日。

      “易峥,我好恨啊。”我喃喃出声,舍不得死,事到如今,我也不奢望着逃避现实,要他们活过来。但杀人偿命,总不见得要他们逍遥余生。

      恒山派、毒王派、还有跟朝廷有勾结的武林盟,不论是看热闹的还是抢东西的。我的恨向我的四肢百骸蔓延,都要死。我清楚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我死了一了百了,但只要我活着,这些人就都得给我的亲友陪葬。

      孟卓然说不要我复仇,这不是复仇,是我不开心了,我想这些人都死。如果我任性一点,你还能阻止我吗?易峥溺宠我,但向来不喜我草菅人命,我喜毒,从小没少挨他的罚。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凭什么,我凭什么要看着逼死他们的人安乐余生!

      我肆意妄为有什么不对,江湖诡谲,人心难测,我步步为营为得就是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一天。

      那一天,我以为我会消解怨恨,如孟卓然所讲安度余生,挣脱梦魇。可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痛的连刀都差点拿不稳,当年围住我们的那个人,倾轧我们的这个眼前人。我的刀一刀一刀划过他的皮肉,从脸到手臂再到小腿全部,被我划了个遍。

      我不敢让他死,他死了,我好像也就空了。他被我喂了我新做的药,在靠着水潭的厢房养病,皮肤瘙痒,他总会把自己养好的皮肉挠开。

      很疼,这我知道,我知道的,可孟卓然当年也是这么疼啊,不是吗?你们一刀一刀的划在他身上,他畏寒不宜动,一劳累就放懒,受累整个胸腔都跟着痛,我不是不知道啊,只是我想逃避,就一直懒得提。

      我不知道他那天到底有多痛,但我一定会让这个活着人成倍的还给他。我抱着他的骨头,抓到罪魁祸首的那天,我才敢回去,回去找他,回去见他。

      他的尸骨像他活着一样伶仃,我抱回来,清洗、打磨,放在寝居,偶尔带在身边。他很冷,抱着硌手。

      最后一个人死的那天,我麻木的没什么波澜,带着孟卓然走到被我抢回的桃源亭深处,许多话想说的,说我的委屈,说我的辛苦,甚至……说我的狠毒。

      可最后,抱着他,在桃源亭的阶梯上,什么都不必说,我便觉得我已过尽了这一生。

      我太贪婪,想去找他,还是放不下桃源亭,放不下这些恩怨苦痛。但我知道,他是肯等我的,他一向纵容我。

      ——我死在桃源亭的深处,声名狼藉,亲友离散,却求仁得仁,无愧于心,无悔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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