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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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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子充虽然掌管了一家京城内入场最难、利润也最丰的四海楼,但是谢苍舒却觉着他只用了三分的力气,不然也不会一有空就缠着自己一块儿去别的酒楼吃点心了。
今日来的这家是城南柳河街新开业的,显然是知晓的人并不多。
但是品味却十分不错,桦木皮斜贴在雅间之中,加之此处刚好能看见奔流不息的永安河,此刻两人相对而坐,竟有种坐在扬州小船上静待之感。
“就差个弹曲儿的人了”,慕子充不无遗憾道。
谢苍舒又夹起一筷子芙蓉沫,慕子充今日带他来的是个面生的馆子,他依着惯例要先给出品评的。
“你今日选这家店不错,淮扬菜做得够绝。以前居然不知道,眼前的雪菜黄鱼面鲜美嫩滑,汤头浓郁,刚刚的烤麸待会儿可以再点一份带回去。”
至于带给谁,谢苍舒不说他也知道。不过单是听见谢苍舒的夸赞,慕子充心中的尾巴差点要随着这艘桦木船游到天边去了,抑制不住地开心与炫耀,“这家店是新开的,以前你自然不知道,你若是喜欢,我待会儿便去把厨子挖回四海楼。”
听到慕子充孩子般出口的话,谢苍舒脸上同样露出一丝笑意,“这家店的老板不打你?”
“既然你喜欢的,我被人打了,讨了你欢心,就够了。”
“真的如此?我先替这家店的老板试试你的筋骨!”
于是,两个人即便对着一桌子垂涎欲滴的饭菜,还是不由得熟悉地动起手来。
“你身上的荷包,怎么这么秀气?莫不是楚聊所赠?”打闹间隙,慕子充抓着谢苍舒的一个衣角问道。
谢苍舒在慕子充面前,向来是绝不放弃丝毫炫耀的机会,满脸堆笑,一挑眉头神情欢悦道,“是”。
慕子充的眼睛又靠近了荷包几分,“听说她喜好江南,这荷包是缂丝工艺,乳鸭图外上面那层云鹤纹妆也是不俗,是她最喜欢的。”
听慕子充如此说,谢苍舒想起楚聊初见时对他的厌恶,是怎么拿了这个荷包来戏弄他,后来他将里面做了手段的棉絮和蝎子草干取出来,没添置别的东西,虽然落水,但仍觉着这上面有一股她的气味。
不过听到慕子充只瞥了一眼就能轻松地说出上面的纹样来,不免疑惑,眼睛眯起,“你何时钻研起织锦纹样了?”
此刻夸口卖弄的人,变成了慕子充,招摇骄恣,眉头一挑也跟他炫耀,“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楚聊自幼习得一手妙笔丹青,而且其绘画技艺更是师从追索自然风光又慕绝古法的野茅山人?”
“这你也知道?”谢苍舒疑惑起来。
野茅山人的行迹为世间神秘,关于他的名字当世之人无人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却只有寥寥数人见过他,亦从未从这些人口中得出他真正的样貌与年纪。
唯独他的画作,落笔有纵书“野茅”二字,两字横间错落跃然纸上仿若一间茅草屋,又加了难以作伪的私人钤印,其画风自成一派,所以才能为人认得。
这事他也是从楚聊的对话只言片语中探得到的,且谢苍舒从前只知楚聊丹青技艺师承大家,却从未想过是野茅山人,这事情更断不是大街上人尽皆知的。
而慕子充,她与楚聊并无交往,也没理由会去发现这等没什么用的事。
“居然是真的,那改日等她泼墨淋漓的时候,可要叫上我啊!”并未听到谢苍舒的异议,慕子充神情激动道。
谢苍舒没让慕子充在这份欣喜的情绪中沉溺太久,打断他道,“先说,这事情你从何处知晓的?”
这些事情,在他当日离京之前,四海楼的消息网中,可是查不到的。长明山庄一向极为看重隐私,且楚聊的身份特殊,肯定是事事小心。
慕子充并未回答,又罗列一堆,“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她的生辰,丹青笔墨师从于谁,练武的筋骨不行,但是记性确实顶好,从前最爱吃的是长明山庄厨子做的浆果烧肉,后来那个厨子死了,如今是京城里的昶婆点心,生病的时候最爱吃煮苹果,三钱冰糖……”
后面的话,谢苍舒没听心思听,差点抓起桌子上半满的酒盅,语气也不耐烦地追问道,“你从何知晓的!”
“我在丞相府的内线收到的”,说完又看着长案上仍旧颤抖的杯子,“你怎么这么脾气?”
听到这话,谢苍舒手腕止不住颤抖,惊觉一种侵入骨髓的寒凉慢慢遍布至他身体每处。
刚刚自慕子充脱口的话,将楚聊的喜好探得一清二楚,都是极为隐秘的事情。说句难听的,只要抓住其中一点就可以轻易地置她于死地。
而如今,这些东西还全在对她虎视眈眈的顾宗津手中,他如何不怒?
“先查清楚这消息,是谁给的吧。”
“这样精细的资料,却不是出自四海楼之手。难不成我们有了竞争对手?”
“容予?”谢苍舒被他猛然惊醒般站起身来。
“你去哪?”慕子充几乎是与谢苍舒同时站起来的。
“会情敌。”谢苍舒的声音隔着十数步朝他送来,可是慕子充仍旧觉着十分刺耳。
他走到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二楼窗边,抓住一个头也不回地提箫而的身影,直至那他的身影融进夜色之中,他的笑容即刻收住,目光却在无尽黑暗之中愈发亮。
***
“你堂堂长明山庄首徒,备受江湖人士敬仰,为何要来京城蹚浑水?”谢苍舒见到容予之后,直接将箫指至容予颚下。
他一向很少有像此时这般气急败坏的时候。
可容予却还像他从前每次见到的那般淡定,身子也不退。见了此种行为,又听了谢苍舒问出这种可笑的话,波澜不惊道,“不是谢公子,将浑水递到我脚下的吗?”
“自然不是!”谢苍舒越说越气,刚想要反驳,又想到事到如今,他既要娶了楚聊,当日那些说起来无人可信的话,也不值当说出口了,终究是对于初衷闭噤住不言。
“那么谢公子又为何要去参加比武招亲呢?”容予虽然脸上没什么情绪,不想问出的话来却不曾收敛。
谢苍舒既已认定别人不会相信,也不再去想着回答,再道,“容予公子,我今日是来问你话的,你若是不想回答,我可以猜测我的答案。”
“小人”,容予也有顾不得情面的时候。
“哪里有你小人呢?”谢苍舒目光直射容予,收回手里的玉箫。
“带着人下山,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和楚庄主说的。”黑影在寒夜里,方才执箫的一只手,轻轻地往脑袋上某个穴位按下,“一定是郑重其辞吧?然后扬言你会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地护楚聊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即便你那日确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该将护卫悉数带走,彻夜不回,让他牵挂着你。你可曾想过,那夜如果没有我——”
“那些人,本就是冲着你去的。”容予不忍听他说下去,气急败坏怒喝打断谢苍舒的话。
“你终于,也藏不住了。”一记比刺骨寒风更加严寒的目光,直直朝着容予射去。
容予神色顿时一惊,原来这人真在套话。
“你知道那些人是要杀我的,怎么不知道,这杀伐起来,刀剑无眼,你的师妹,一心还想着如果我带她走,你回去的时候找不到她。”
“你不会明白的。”容予默然半晌,缓缓睁开眼睛。
“我确不明白,但是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你因何选择的顾宗津,我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但是你将楚聊生平,出卖给顾宗津,我要替她讨回公道。”
“你在说什么?”听到这话时,容予身上的疲倦霎时间消散,只剩下天大的不可置信。
本来十分坚信是容予出卖了楚聊的谢苍舒,因为他神情的骤变,一时间难以断定容予话中真假,只是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有人将楚聊生平事无巨细地写了信,送到了顾宗津府上。”
掌握一个人的信息,便可以不论何时何地,对这个人下手。
容予就算再糊涂,再如何不愿与楚聊同行,想要与长明山庄决裂,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不是我!”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顾宗津现在还没有回京,不可能看到内容,现在去将信偷出来,还有可能。”
“你?”
此时便换谢苍舒惊愕了,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黯然无神的男人,滔滔汩汩,“顾府我去过,但是你应该比我更熟悉。目前有哪些人看过信,你知道吗?”
谢苍舒听了容予的话,自然能够辨别出他的意思,也不想再耽误时机,“大体上都知道。”
“那他们也留不得了。”
然后,容予匆匆也换上一身黑色行头,然后两道黑色的身影居然毫无违和地,一起融进了夜色当中。
可是,谢苍舒仍是不禁疑惑,身侧之人,究竟是为什么投靠的顾宗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