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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从前,京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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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些,谢苍舒与宁唯衍说完话,赶来菡萏苑时,发现灯已经熄灭了。
不知如何,这些日子,都与楚聊见了面,也有话说,可是唯独关于孙朝秋的话,过了那天夜里,就再也说不出口一般。
不过,他见日日长队上排起来买的零嘴,将楚聊哄得也算开心,楚聊也并未因此对他有所芥蒂,心也安定下来。
谢苍舒近来心情大好,皇后娘娘未在宫中停灵,出殡已经半月。他伙同宁唯衍,费尽心思送予顾宗津的那份“大礼”,虽有波折但最后还是露到了明面上来,此刻顾宗津忙得不可开交。
他终于得闲,在自己府中戴上个囫囵日子。谢家的花园里摆着一个古亭,年岁长远,古拙之气淡淡自光华中幽幽发出,陶然将早春的新茶沏好端在亭下的石桌上,就玩去了。
其实今日看上去有这般神仙似的惬意,主要是赶上谢家长子谢瑜休沐,一家小辈坐在一块,谈天说地,岂不快哉?
谢瑜在御史台司主簿一职,除了休沐之时很少能够住在家中,这次也是楚聊来了大半月京城,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谢家大哥。
此刻两人正对而坐,两个人早先草草打量一番,觉着无甚不对付,楚聊也有心与他问询,所以就攀谈起来。
但是楚聊觉着就算这人是谢苍舒的亲哥哥,她与人相识第一日,总是要先从附庸风雅始,加之她那天马行空的想象,一时不过,两个人竟然谈到一顶漆纚纱冠上去了。
谢苍舒手持一把染金折扇,眼前摆放着的是一套天青釉茶具和一把玉柄形铜戈,此时又端着茶杯,和谢瑜之间隔了一个石凳,此刻正一边品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六角攒尖亭遮了影的楚聊。
刚想换她楚姐姐来看池子中往常很难见到的一只有她两个拳头大的黑金,转头只看见谢苍舒一个把玩器物的背影,于是忘了她回头要做的要紧事,喊了一句,“哥,你这样太像纨绔子弟了!”
可是谢公遇却不知道,此刻拿着鱼食投喂池中的几只黑金鲤鱼的自己,俨然是矜贵富家小姐做派。
可是她后面要补的话,还没有开口,就听谢苍舒呛道,“京城这诸多纨绔里,你不是最喜欢那佼佼者吗?”
谢苍舒声调提起来,惹得一旁正对信史前的玉人津津乐道的谢瑜与楚聊二人齐齐转头,望向手里拿着鱼食但已然是面色羞红的谢公遇。
公遇与谢苍舒自会说话时起,就已会了口舌之争,虽然她一日也没赢过这个早他一刻出生的哥哥。但是对于谢公遇来说,被揶揄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脸皮要硬朗!起码要和她哥一样硬朗。所以她又往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之上,看似随意撒了一把黑黢黢的鱼食,朝谢苍舒回道,“苏盼才不纨绔呢!若说纨绔,京城之中,一个你,一个慕子充,还有豫暝,你们哪个不比苏盼纨绔?”
谢苍舒听着,露出一脸志得意满的坏笑,“我可没说苏盼,是你自己攀扯上的啊!”
而谢公遇的另一位哥哥呢?
此时候谢瑜的脸上,却没有寻常人家长兄的威严,分明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显然他是看惯了自己的弟弟与妹妹这种吵嘴的架势。
但是谢瑜想着眼前的楚聊,刚到京城没几日,且苏盼也不在京城,所以开口向她解释,“苏盼,就是公遇的青梅竹马,他爹苏王爷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提一次亲,明明是两家人都快好成一家了,我爹最是疼爱我这个妹妹,总是说要多留公遇两年,到现在公遇的嫁妆置办了几间屋子了,可彩礼还没收到呢!”
楚聊听完娇噗一声笑出来。
其实她并非如谢瑜所说,不知道苏盼为何人。
苏盼是京城唯一一个异性王爷的嫡子,只是他与公遇这段姻缘妙事,艳艳没跟她详述。
谢瑜讲完,楚聊才又一桩心思去看斗嘴的兄妹二人,在一旁看着公遇吃瘪,居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她也不自觉地又感叹一遭:谢苍舒的那张嘴,实在是太毒了。
“楚姐姐,你快管管我哥!”公遇本来在向楚聊求救,可是看这边一眼,楚聊居然在捂嘴笑,觉着自己看错了她。难不成她最爱的楚姐姐,终究成为她哥哥那般的厚颜无耻了?
想到这里,谢公遇连忙摇头。她楚姐姐是全天下最善良、最可爱的女子,怎么会笑她,一定是她看错了。
“公遇,不如说说你那位苏郎君吧?你哥哥的嘴下,我可讨不来便宜!”
她没看错,她的楚姐姐也来打趣他,她便放下鱼食跑向亭子,扑在楚聊怀里,两个人一时间又闹腾起来,方才因为鱼饵齐聚过来的鱼,全都散了。
“这些天苏盼不在了,豫暝也少见了呢?”见两个姑娘在一旁玩耍,谢苍舒今日才抓住和谢瑜说话的机会,漫不经心道。
作为谢家在场唯一一个在朝中当差的谢瑜,有话要讲,“豫暝,他在刑部当差,比我们御史台还要忙呢!”
楚聊闻言,及时收住与公遇的玩闹,专心听起谢家兄弟的话,只听得谢苍舒淡淡道,“新年刚过,你们怎么就忙起来了?”
那语气全然不似好奇,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陈述。
“牵扯了一个案子,不大,但是人员错综复杂。大理寺还有六部都牵扯不少人进去,地方官员就更不用说了,好在我们御史台还算清廉,没卷进去太多人,尚书省借调我们过去,日日真是心惊肉跳。”
谢苍舒知道,他大哥谢瑜所说的御史台清廉,并非是全部的实话。
御史台的官吏选拔并不通过制科考试,舞弊之事自然落不到他们头上,所以才无甚牵扯。不过此刻,除了自己好像也没人关注这事儿,他想着也给大哥和御史台留点颜面,没去拆穿。
楚聊虽脸上是没听够的神情,却也没想再继续问下去,这事情虽然可能对她在京中所谋之事关系重大,但是她问这件看上去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难免引起这里人的怀疑,想着晚些时候回去问问艳艳。
谢苍舒却一指院角,“贺穆贪污,牵扯出来陈年旧案,可想而知,贺穆身后还有钱玄俶、王臣寒这等朝中大员,可以想见这些年来,朝中都是些什么人。”
“贺穆是谁?”楚聊小声问向谢公遇。
公遇却没将楚聊的小心翼翼看在眼里,提高声音喊道,“我也不知道啊,哥,贺穆是谁啊?”
院里坐着他两个哥哥,替她解惑这事儿,被谢苍舒这个招摇的抢先一步,“贺穆啊,是当朝太傅,也是朝中不少人的授业恩师,门庭广布昌盛,凡欲求取功名之人入京必去拜访,只因他掌管科考近十年,而非学问渊厚。”谢苍舒这一大段话说完又看向谢瑜,“是吧?”
谢瑜对于谢苍舒的卖弄早已习以为常,只是顺着谢苍舒边摇头惋惜道,“是啊,现在的人证物证都已经指向贺穆,谁也想不到,名传天下的太傅,会做出这等事来。怎么就牵连到这桩案子上来了!”
说完一声叹息,一拳朝着石桌砸去。
谢苍舒不理谢瑜心中消停许久又被他激发出来的苦闷,撇撇嘴,“但是,关键证人不是还没被抓住吗?兄长,你可要努力了!”
“哎,苍舒你啊!我是文职人员,抓人的事情,还是豫暝他们刑部去做。”
“不管怎么样,人抓住了,最后弹劾的文章也得写好了才是!此时兄长笔饱墨酣,既能言简意赅又能将罪恶揭露地酣畅淋漓的妙笔,当然最是出力了!”谢苍舒对于谢瑜也是奉承惯了,要说漂亮话的时候,绝对不藏掖。
公遇终于听够将自己又说得晕头转向的两个人,重重地清清嗓子,“父亲都说了,在家里你们都不能谈论朝堂事情,你们能不能别说了啊!”
没等谢苍舒一脸无奈地做出回应,楚聊先插上话,“你家里还有这样的规矩呢?”
“楚姐姐你不知道,我们家里,父亲要大哥安稳做官,要二哥醉心山水,一个是父亲的朝堂之志,一个是他的梦想。”
“既然你与父亲的梦想一致,为何不遵循孝道呢?”
这话,从来没人问过谢苍舒,也没人真的觉着他是喜欢江南与江湖的。
“因为我知道,那样便遇不上你了。”谢苍舒情不自禁地自谢瑜处别过目光,对着楚聊一字一句道。
“楚姐姐,你脸红了诶!”
“公遇!”谢苍舒喊了她一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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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的欢声藏匿于沉醉的夜色之中,青白月色悄然洒在谢苍舒的长衣之上,他沉溺于幽长回忆中的目光若水,犹如月色一般悠长。
未久,他抬手指着花园僻静一角,若有若无地看着已经睡去的枝芽,对身旁的人轻声开口,“想必,顾宗津气坏了,那人是他授业老师的孩子,当然想要保下,但是刑部是你的人,指不定贺敏还没抓到,就能问出账册的下落呢!”
明明静谧夜色中,一开口就是打扰,但是谢苍舒的声音中又止不住地兴奋。
斡旋十载,他们终于将顾宗津最倚赖的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当朝太傅贺敏,一大把柄抓握在手。
“只是顾宗津也在刑部周旋,极力要将定罪的日子放在国丧之后。”身旁一身素白如雪的人,理了理袖上折痕,缓缓开口。
男人所说的事情,谢苍舒此前并未料到,一想着这人连自己亲生妹妹的死讯,也能拿来算计,眉心不由一紧。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这人是顾宗津,也觉得是不足为奇,甚是稀松平常了。
“刑部那边,你多施压,让他们知道厉害,牢里该用的药,你如果缺了,就去找慕子充拿。贺敏的下落,我查得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和豫暝通一下气。”
“这个,不必你来交代我。”这些年,为了彻底将顾宗津整垮,宁唯衍自慕子充那处拿给梁豫暝用到刑部的药,用“车载斗量”形容也毫不过分。
他们到底有多恨那个人呢?谁也说不清楚,谁也放不下。
谢苍舒笑着起身,取来一只灌满酒的错银执壶。
不过这庭院中分明只有他们两个人,谢苍舒却依南边起,将案上的四个酒杯斟满。
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之后,宁唯衍神色黯淡,眼中凄迷,“我今天在盉安街上看到一个小孩儿,长得和检兄像极了,当时就恍惚,我们是不是也还活在那个年纪,直到看到牵着他手的大人,还差点就上去问了人家的生辰。”
“你怎么不上去要了?”谢苍舒听了那人名字之后,嘴边仍是一抹笑意。那个记忆深处的少年,如果重新长大的话,应该也能有半人高了吧。
宁唯衍脸上那副无奈的神色却不容易敛去,“我怕吓着他……我想他若真有来世,也不愿意生在周回百里、勾栏瓦肆的京城里,更不愿意与我为友了。”
“你怎么知道?”谢苍舒边说着,边将宁唯衍和自己的酒盅倒满。
“那若是你,重活一世,可还愿意与我并肩而行?”
“若还是这般浊世,我又怎么可能弃你而去?检兄不知会如何与我们相遇,但是他一定会在六月的夜里和我们一起抓萤火虫,然后被老师一起罚第二日去抓更多的萤火虫……”
说着说着,两个人眼中都闪现出泪花了。
那个永远的少年,如今在城东的乱葬岗里,他们连探望都无处可去,只能看着那个方向。
“从前那个夏日里萤火虫成群的院子,顾宗津现在占着,堆放杂物,竟成了他宅邸旁的仓楼了。我一想到这里,就恨不得……”
“恨不得他碎尸万段,五马分尸……。”
时隔多年,谢苍舒每次想到那日场景,仍旧咬牙切齿,心中仍旧颤抖,等着吧,离那一天不远了。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太傅当日教我们读这首诗的时候,谁会想到有今日这场景呢?”
埋骨何须桑梓地。
十几年前,他们曾一同在此地受教于太傅,几间如今看来算寒酸的屋子里,朗朗的童稚声绕过缠绕的蔷薇海棠,载欢载笑一片片地传到街头巷尾。
而今虽那座宅邸之中往事浩如烟尘,曾经在那座院子里求学之人,又有多少,至今还能站在他们身侧呢?
谢苍舒又复了一遍诗,缓缓对宁唯衍道,“你忘了,太傅只教经史,不教诗的。”
如果不是太傅授,那么在两人少年人面前,第一次读这首诗的人,又是谁?
“是啊……”宁唯衍暗淡下去的目光,突然变得明朗如月,“这诗是魏兄第一次在我们面前诵的。”
魏澜检,京洛之地最明亮和顺的少年。
也最勤奋最刻苦,也修诗弄琴,最富才情。
同样,自出生之时便光环加身的他,自然也有着最光明的前程。
只不过,那都是曾经了。
谢苍舒和宁唯衍心中盼着他们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可是当年上书直言的那些人,到底还有多少人,能看到呢?
“快了,相信我就快了”,谢苍舒的手覆在宁唯衍的肩头。
魏澜检、宁唯衍还有他自己,在旁人眼里看上去是京城中本该最肆意的少年。他们三人,一个永远不能再出现在,剩下两个人,日日所向之事,也不过是复仇而已。
而苦在当年太傅当年不愿为他求情的莘莘学子与旧日同窗一同牵连,竟在府中自呈罪状,将这段千古奇冤引向了一条永世不得沉冤昭雪之路。
宁唯衍又想起来什么,叫住了不愿耽溺于悲伤之中先行一步的谢苍舒,“对了,你那媳妇我还没见着,这东西你帮我带给她吧。”
谢苍舒本想着什么物件,在副阶回廊下等着宁唯衍抛给他,可是宁唯衍却一动不动的眼神等待,谢苍舒又折返,回来一看,宁唯衍手里拿着的,是他日日挂在腰间的一枚压胜钱。
本来已经朝宁唯衍伸出去的手,又迅速收了回去,啧啧赞叹一声,“这东西,你自己给她吧,若是我拿去给她,她未必会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宁唯衍眯起眼睛,“所以,你什么时候让我和你那位良人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