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冷处偏佳, ...
-
“嗯……”
没有去计较谢苍舒的称呼,楚聊垂眸点了点头,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不过去往杂耍的人里面稍稍看了两眼,楚聊又仔细地想了想。
好吧,可能是两眼之后又看了两眼,着实是那个会喷火的人真的是太厉害了,那火就像水一样在他的指尖流动似的。
可是当她回头想要和容予要银两打赏的时候,发现容予并没有跟上来。
“人群拥挤,不如就在河边等着吧。”眼见街上人越来越多,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活人,指不定何时擦肩而过他们也察觉不到。
楚聊自从白天和他接触下来,觉着谢苍舒虽然最初欠揍了些,但不得不承认他说起话来总是很有道理。
两个人便找个少有人聚的水榭旁坐下。
谢苍舒将别在腰间的箫轻轻放在石桌上,楚聊却盯着他的腰间出神。
“阿聊?”今夜也不知为何,谢苍舒已经不想再用听上去极为生疏的“楚小姐”,也不想这个楚小姐再在人群中带着怒意喊自己“谢公子”了,用起了“阿聊”这个称呼,楚聊并未反驳,他便一直用了。
楚聊并未想过这些,只是此刻被谢苍舒一喊,觉着自己盯着他的腰间确有不妥,忙解释道,“这个东西,你怎么还挂着?”送谢苍舒刺绣上选的款式,也是江南的缂丝鸭子,当时虽是为了捉弄白纵尘随手挑选的,但是不经意间也透露着她对江南的热爱。
“这物件是你送谢某的,自当妥善放置,不贴身带着,岂不是辜负了阿聊你的一片心意?”
楚聊想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分明是你巧取豪夺的。
楚聊并未回他,谢苍舒也不去急着攀谈。本就无意游街,此刻得空观山放空,正得他意,看着这春水平铺进夜色,嘴上却闲不住般,浅吟道,“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到这出,谢苍舒觉着这词应上今日之景,便可做绝。
但是楚聊却头脑一热跟上词的下阕,手拍打着石桌继续吟道,“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谢公子可谓是炙手可热,怎么要吟咏这样悲哀的诗词?”
这话楚聊是抱诚相问的,虽说与谢苍舒接触的时日不长,满打满算好像不过一日。但是这个人人前人后给人的感觉犹如天壤之别,虽说可能看不出来,楚聊却能够察觉到。
他绝非是爱好琢磨权谋,热衷权术制衡之道,此时正盼着他来解惑。
谢苍舒却笑道,盈盈的双目看着楚聊那带着疑惑的眸子,“我只言上阕,下阕是阿聊你读的。”
楚聊也暗笑一声,她怎么会在方才生出一种,谢苍舒会真心回答她问题的想法。
却不久,谢苍舒敛去笑意,对着月华如水道:“不过是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罢了。”
“所以江南风色,做个浪客行吟,也只能是一场梦罢了?我从小到大就一直理解不了,为何真有人不羡那‘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你可知晓,这世上原本能得闲之人就很少。又经不住庸人自扰,功名、利禄,还有身上的纽带枷锁。”
“可是……”
谢苍舒却不想继续这话题,反问道:“阿聊,你真的很喜欢江南吗?”谢苍舒一早将楚聊调查个遍,此时见她吟诗时眼神中的光,与对他说话的时候,全似换个人。所以他没有问他,是不是喜欢江南,而那份感情是否真切。
“当然!”说起江南,楚聊似乎将对谢苍舒残存的敌意也收了起来。
“巧得很,我也曾梦想着有一日,能在江南听长歌吟松风、陶然共忘机。管他春日秋日,在那竹林万顷之中,做世间最恣意之人!”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同她一样,明明都是生在麦香十里的无垠江北,心中却那般向往一个地方。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月光如银高悬,夜空如蓝水飘撒人间,两人对月行吟却与这花灯十里,春日着棉裳的精致毫无半点关系。
楚聊脱口的,与谢苍舒方才所说的,是同一诗人所做。
“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阁岸斜。
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
此刻就只差一碗酒了。
两人从诗词唱酬,谈到水墨丹霞,从《溪山行旅图》聊到《仿古山居图》,又从三秋桂子聊到一个名为冷处偏佳的酒。
“是啊,‘冷处偏佳’是极好的酒,只是酿造时日颇长,人们都以为过了冬日便能成,其实这也要分是如何的冬日,孤山上一年冬天能有多少个放晴之日,还真不好说。就连花瓣也须得与酒日日一同晒着太阳。”
楚聊只知“冷处偏佳”是她最喜欢却也十分难得的酒。
长明山庄盛名遍布天下,但凡是江湖中人,再如何难得的东西都会赏楚浔几分薄面,但是酿造‘冷处偏佳’这位却是个脾气极为古怪之人。
她从前只是知道这酒十分难得,有时一年也不见得能酿造出来几坛。
也都是实在是要巴结楚浔的人,用重金收购来的,可是若被那岛主知晓了有人将他的酒,换了银子,这辈子怕是再也沾不到一滴了。
楚聊最爱的是“冷处偏佳”带着鸢尾与山茶花清淡的香气,能让她在饮酒之时仿佛身处西子湖畔的湖心亭上,竟然不知其中还有这些讲究。此刻与谢苍舒比起来,她觉着自己居然有些叶公好龙似的。
“你对这酒,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一早就听说那位脾气怪异的酿酒者,一人占了一座岛,只是偶尔放酒给人的时候会让船接近,平时绝对不会让人登临岛上,更不必说这些酿造细节了。
谢苍舒唇边闪过一缕笑意,回道,“听酿酒之人偶然间提到过,后来回京的时候也试着自己做过,不过失败了。”
“你认识酿‘冷处偏佳’的人?”
谢苍舒也没想过,他会在曲水河畔与楚姑娘讲述那个老头子的事情,不过总比她追问自己别的东西强,于是打算好好同她讲述,“其实倒不是我,我有位朋友和那位岛主是莫逆之交,若是他恰好也在江南的时候,我们便会做伴闻着酒香去……”
楚聊见谢苍舒正在回忆似的,便知他此刻并非诓骗她,想及许久未曾喝过的酒,只差流出口水来。
谢苍舒见楚聊如此,温柔笑道,“我想着他应该不讨厌我,这次南行途上,应该可以途经那里,你不如陪我去他那里看看,能不能要他两坛好酒。”
平日里,便是用酒壶盛的,也不过就两壶左右,她还舍不得一下子喝光,听到谢苍舒张口就是几坛,一时间就将谢苍舒认作顶好的一人了,又和他埋怨起来,“从前,我师兄总是说,那酒有诸多坏处,不让我喝。”
谢苍舒听到这话,却是被月色照耀下,原来因为得意而轻微上扬嘴角,无痕落下。楚聊的话里,明明带着摆弄她师兄对她爱护的心意。
“你既喜欢‘冷处偏佳’,那‘平湖秋月’也必定不能错过。”
楚聊只知“冷处偏佳”她就喝不够也喝不着,并未听说过后面这个名字,“‘平湖秋月’?我没喝过。”
不过光听名字,就知道绝对是很美味的。
“秋日的孤山上葡萄酿造的,也不算是新酒了,只是这酒我与我那朋友喜欢,想来我们喝他都酿不够,也不会拿出来显摆了,不过等你来日去尝尝就知道了。”
“那便也去过过“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日子。”楚聊已经看出来这一路,注定无法摆脱谢苍舒,既然摆脱不了,那也该占他些便宜。
“那就说好了!”
因为说到了酒,楚聊就渴了起来,谢苍舒察觉到之后,起身说要去给她买点糖水,楚聊打算一起,谢苍舒按下她来,“你在这里等着你师兄。”
楚聊这才记起来,她原是在找容予的。
他们两人好像也都已经忘记了,在这湖边,昨日见面还是剑拔弩张的二人,已经对着当空皓月,风花雪月地谈了一个多时辰。
***
谢苍舒回来时候一眼看见楚聊,她仍戴着面具坐在河岸。
天街河畔,十里绵延的繁灯锦簇中。
在沿岸花灯与水榭灯火的照耀下,谢苍舒透过一个可爱的兔子面具,瞥见那人眼睛空灵,如冰水洗过透亮的琉璃珠。
谢苍舒想到她在等的人不是自己,心里忽闪一丝落寞,但是随即也消散在夜风之中了。
他今日的行径哪里配得上这双眼睛和这个人呢,于是又将前一个时辰里卸下的轻浮姿态换上。
楚聊见谢苍舒走近,手里又提了不少吃的,便将面具摘下,谢苍舒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楚聊被他看得恍惚,敲打了他一下,然后从他手里夺下一碗化开蜜豆的糖水。
东西交出手,谢苍舒才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调戏着楚聊,“你没听说过,夜里若是未出嫁的女子,在男子面前摘了面具,可是许诺要嫁他的呢!”
楚聊恍惚间好像觉着自己做了场大梦,本以为今夜能够遇到个知己,此时想起来,他原是谢苍舒。
听了这话,知道谢苍舒又拿她开玩笑,用力一推,竟将他推到了水榭栏杆旁,却不知那处石础竟是覆莲纹,楚聊还未反应过来,昨日比武大会上武艺超卓的谢苍舒为何被自己一推、竟那般虚弱的时候,水面即刻激起浅的水花。
谢苍舒落水了。
楚聊更没想到的是谢苍舒居然不会游泳!
她心中犹疑怕谢苍舒又拿落水这事儿挑逗她,但是她朝水下望了一眼,知道冬日水是怎样的寒冷,也顾不得是不是骗局,将刚刚夺到手中的吃食和披肩扔到地上,随着谢苍舒跳了下去。
陶然与白音那边的孔明灯同许多人的橙光已经将西方的天边照亮,回头望时,水榭之上哪里已经不见了两人踪迹。
唯独他们方才站立的河畔,扎堆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