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耀印》叵回

2、现世 “您在这边

　　绿草如茵，雨润如酥。
　　细雨中，新销宗开始了一年一度的选拔大会，等待入宗的孩子们静静站在宗外齐膝深的草中——之所以说是孩子，是因为新销宗不收超过九岁的新弟子。
　　新销宗号称天下第一大宗门，宗门实力极其雄厚，其余宗门加起来也未必能够敌它半分。传说在百年之前，它还曾经是神界大宗，宗主便是威名赫赫的北银，后北银因圣战陨落，新销宗又惹怒了神界的大宗，不得已避难至此。
　　说到圣战，新销宗的记载恐怕是所有宗门里资料最全，也是最离经叛道的。众所周知，这世间分有三层，下层称上层为神界，上层称下层为可涉层。百年前，第一层的兄妹百极夜百极光叛出师门，私用禁术致使第二层民不聊生。按照规定，下层统领要定期向上层述职，第二层大量能量资源遭到神界掠夺，当时的统领黑护形向神王百机冥讲述了此事，而百机冥经过排查，竟发现是自己的学生所为。尽管不忍，百机冥还是秉公办理，将两名学生押入刑堂，用天雷绳绑在天雷柱上，准备极刑处死。
　　不曾想，两名学生本就心术不正，又学了神王一身本事，当即逃往下界，反诬蔑神王百机冥偷习禁术，煽动下界不知情的民众们讨伐神界。神王出面解释，但两名学生骗术了得，竟哄得下界之人晕头转向，坚持要讨伐神界，还他们一个公道。
　　神界还未对这样犯上的言论做出回应，他们就在黑护形的带领下先一步出手，合力杀死了百机冥派遣下界追拿两名学生的十七位神祗。消息传到神界，神王震怒，神界正式与下界开战。两个层次之间的博弈，实力相差本就悬殊，神界又是正义的一方，战争的结果完全没有悬念，若不是神王仁慈，将最后的判决改为神罚三日，愤怒的众神就要屠尽下界，以祭十七位陨落在下界的神祗。
　　尽管如此，经此一役后，下界还是损伤惨重，资源枯竭战乱不断，持续了很多年才得以平复。
　　而新销宗的记载却恰恰相反，说是神王百机冥表里不一，屠戮下界，新销宗原本就是第二层宗门，宗主战死后，新销宗为避战才不得以躲入第三层。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些珍贵的资料从不避人，用能量复刻了十几套一模一样的堂堂正正放在藏书阁，资料极其详尽，从禁术事发一直到神罚三日都有记载，里面甚至还有那两名学生的执笔:百极夜的字铁画银钩，简述了禁术一事，百极光的字娟秀柔和，记下了神罚三日。二人都未曾提到与百机冥平日的相处，也不曾对神王有一字评价。
　　第二层已经公开认罪，这样的辩驳着实好笑，许多人都不明新销宗为什么要这样记载，只有些许流言称是新销宗现任宗主坚持，从属不敢更改。但新销宗现任宗主一向不示人前，见过他的人恐怕只有几位长老，这消息便也无从考证了。
　　虽说传说也就是传说，不见得有多少人信，但这些扑朔迷离的传说还是为新销宗添了不少神秘色彩，无数出类拔萃的修行者费尽浑身解数挤破了头也要往里抢，父母也拼命把孩子往里送，在生源不愁的情况下，它对入宗弟子资质的要求自是严苛。
　　新销宗共有四位长老，选拔大会一向由大长老黎天、二长老黎帆和三长老尽岩主持。入宗仪式开始时，三人会站在一座平台之上，对孩子们进行远程评价。新销宗整宗设有结界，合格者会被赋予一道宗印，凭此便可入得结界。不合格者或明年再来，或因年龄达到了九岁，明年只能转投其他宗门。
　　一个孩子已经得到了宗印，他穿着一身墨绿色铠甲，腰间甚至还配有一柄短剑，在一群孩子中，这样的装备显然很是惹眼，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关注他。他也不理会旁人，自顾自向新销宗的结界进发。
　　地上随风摇摆的草突然静止，身旁的人纷纷停住了不动，孩子皱了皱眉，他仿佛受到什么牵引，转过头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人。
　　和台上三位穿着淡红色斗篷的长老不同，这人全身裹在一件黑斗篷里，脸部也戴了个面具，只剩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露在外面。
　　孩子刚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就觉得整个人像是飘在了空中。
　　对方眼里突然杀机骤起，孩子未及反应，他一把掀开斗篷，背后张开血色双翼，锋锐羽翼直刺孩子脖颈。
　　凌厉风声响起，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孩子愣在原地。神秘人左翼被一根长棍生生打折，他跪跌在地，面罩下当即就有鲜血溢出，粘稠的血液滑过脖颈，流进里面灰色的衣衫。在他的身后，一名穿着黑衣的男子手里握着根染血的长棍，面无表情。
　　“郅泉羽！”神秘人呛了口血，转头怒喝:“你知道这是什么！我们已经输成这样了，你还敢赌！”
　　“属下奉长老之命行事，”郅泉羽冷酷地看着他:“不管他是什么，您只需依令办事。”
　　“依令办事？谁下的令！他是毁天灭地的灾难！你们还敢留着他！什么世间平衡公道正义，也就你们还信这样的鬼话！我们摆明了不是神界对手，也就百极夜这个混账东西还想着要讨什么公道！”
　　“这样的话您对长老说去吧，”郅泉羽并不想维护百极夜，但只要能呛住对方就是好的:“只是不知长老听到您这样说宗主，要扒您几层皮呢？”
　　神秘人冷笑一声，孩子被他摄了魂，依旧呆呆站着。他看了眼孩子，起身把断掉的骨骼接上:“我忤逆了统领，统领要怎样教训我都是应当，倒是某些人，百极夜的狗当得久了，连统领都不敢叫了。”
　　郅泉羽并不理会他的讽刺:“您若是在意长老，最好赶紧把事情办好，您在这边又拖时间又下杀手的，要是让宗主知道了，长老会很难做。”
　　这话着实戳到了神秘人的痛处，他有火发不出，恨恨瞪了郅泉羽一眼，银灰色的眸子里尽是寒意。郅泉羽收了武器，站在孩子一侧，并不做出保护的姿态，只是神秘人知道，郅泉羽禁术了得，他绝对动不了这个孩子。
　　神秘人转身看着孩子，眼中银光大盛，孩子怔怔地注视着他的双眼，目光变得涣散。人虽然依旧站在原地，却失去了意识。
　　意识渐渐清醒，孩子看到眼前是一片幽蓝的冷光，那个神秘的人正看着他。
　　尽管刚才对方对他出了手，但他被摄了魂，没有感知自然就没有畏惧，孩子平平常常开口问他:“这是哪里？”
　　“我的意识。”
　　意识？孩子歪着头看他:“你找我有事？”
　　神秘人蹲下，孩子的身高正好与他平齐，他看了看孩子，墨绿色的澄澈双眸不含一丝杂质，身上的铠甲和头发也是墨绿的，自然诞生的灾难长成这样，他还以为会是个黑色小鬼，可惜不能在这里解决了。神秘人心里念头千转百回，语气倒是公事公办:“你可有名字？父母是什么人？”
　　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闻言毫不避讳地注视着他银灰色的双眸，坦坦荡荡地答:“没有名字，没有父母，天生地养。”
　　神秘人伸手探上孩子右腕，片刻后，他收回手，目光凝重。
　　“在你十五岁那年，我会接你去神界。”
　　“你是神？”
　　真是好笑的问题，神秘人对于这个未来的灾难还是留够了耐心，他随口答道:“对你来说，算是吧。”
　　“为何？”
　　小孩子真是麻烦透了，恐怕将来和百极夜比起来是一个赛一个的任性，神秘人不耐地皱眉:“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他张手结印，孩子未及反抗，一个银色的三角形就印在了他右手手腕上。
　　孩子不喜欢，他擦了几下没有擦掉，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情:“你要干什么？”
　　“做个标记，有人看到后会帮你。”
　　“可我不需要人帮，”孩子仍旧去揉，好像那个印是墨水写的一样:“我天生地养，无人能伤。”
　　“伤你的不会是人，”神秘人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就算你不需要，我们也需要。”
　　孩子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
　　“我该走了。”
　　神秘人从意识里出来，手中揣着那孩子的资料。郅泉羽仍旧站在一旁，见他回神，面无表情地结了回第二层的阵法。
　　“请。”
　　神秘人抑制住杀意，看了郅泉羽一眼，冷笑:“你可真是尽职尽责。”
　　郅泉羽不动声色:“长老之命，不敢不遵。”
　　神秘人又被他呛了一句，冷哼一声踏进了阵中，郅泉羽紧随其后，跟着他一同消失在阵法内。
　　一道蓝光射下，孩子的视线重新聚焦，眼前的神界人员却已不见踪影。
　　孩子伸出右手，那个银色的三角形赫然在目，显示着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孩子虽然有些迷茫，但也没有深究。天生地养本身就足够神奇，他如同一个被封印的怪物，自降生起四周便是一片黑暗。他身上设有封印令他无法动弹，只能在这黑暗中度日。可他并不因此感到难过，仿佛本该如此。虽是在黑暗中，但他能清楚地感受时光的流逝。在他的感知中，过了六年，封印突然解开，他的眼前是一片绿草。他穿着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完全合身的铠甲，配着一把长短适合他的宝剑，突然出现在一大堆想入新销宗的孩子中间，却没有一个人感觉到这份突然。这个世界的语言他并不了解，也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说话，但刚刚与神界人员对话时，他好像是生来就会的。
　　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印记，他对自己有太多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他抬眼看着前方，细雨打得整个世界都模糊起来，一如他的身世般不清不楚。他伸手又揉了揉那个莫名其妙的银色印记，放下右手，向着新销宗的结界迈步。
　　我是谁，我因何而来，又会因何而去。
　　你们大概是知晓的吧。
　　那就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