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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认师 他相信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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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销宗有规定,入门弟子由各长老依各方面资质挑选,每个长老所擅长的方面不同,这样可以保证弟子们得到最好的培养。待到选好,弟子们在师兄师姐们的指引下依次递上拜师帖,再由师长在右手手腕处印上师门印记并予以告诫。弟子们跪着听完,许下承诺,再行拜师礼就算礼成。
新销宗的印记是一种特殊的禁术,它可以让老师知道自己学生的存在位置和身体状况,方便在特殊情况下及时施救。若是学生身亡或被人为阻绝联系,这个印记就会消失。
自圣战以来,禁术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但是为了孩子的安全考虑,新销宗力排众议,仍旧延续了这一传统。旁的宗门有不少人私下里议论新销宗总是行事特殊,彰显自己与众不同,以此来抢夺资质优秀的弟子,新销宗也从不反驳。它强大而特立独行,百年底蕴不是几句流言就可轻易撼动。
孩子们经过了第一轮的挑选,本身人数就不多。能够进新销宗,那绝对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他们强压着心中的兴奋依次跃上平台,排成一排站在长老们身前,静静等待着改变命运的时刻到来。
拜师大会有条不紊的进行,直到那个孩子站在黎天身前,把所有长老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实在是过于优越的资质了。黎天看着眼前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是气度不凡,不同于别的孩子在被老师选中时兴高采烈,连拜师的话都说得磕磕巴巴,这个孩子不卑不亢站在那里,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喜悦,好似经历过这世间无数的岁月,最终停留这里已是无悲无喜。
这样沉稳的心性不可谓不好,黎帆和尽岩都同时看了过来。几位长老平日里大都互有默契,此刻却各执一词,都想让这个孩子入自己门下。
若是换了其他孩子,能得到长老们如此看重早就激动不已了,可那孩子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将右手手腕掩在衣袖之下,面无表情地听着长老们的争论,好像对自己会去哪里,将来会得到怎样的培养一点都不在意。
黎天正要开口,却突然停住。他转过身去,身后,一个穿着灰衣的身影出现在了台上。
“宗主!”
孩子们顺着声音扭头看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银灰色衣袍,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一见就生亲近之感。
他一出现,黎帆和尽岩立刻躬身行礼,接引的师兄师姐们齐齐单膝跪地,其余孩子见宗主出现,心生畏惧,也随着旁人跪下。此时直直站着的,就只有黎天、那个右手手腕不示人的孩子和宗主北程了。
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过来,黎天眉头紧皱,几乎是瞬间移形过去,脱了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您怎么过来了,还下着雨……”
场景与百年前哥哥离开的记忆重合,北程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探平台外的雨丝,黎天立刻握上他的手:“宗主……”
北程回神,他配合地收回了手,任由对方动作。
孩子莫名其妙地看着黎天先拿披风将宗主整个裹住,又命人去拿宗主的披风,说是那件更厚,他紧张地站在宗主身旁,好似在保护一个易碎瓷器一般。
可明明这天气并不冷,就算是下了雨,也早已回暖。更何况,一宗之主,又怎么会需要这样细致的保护。
“不用了。”听到要再拿披风,宗主终于轻笑了下。他声音十分清浅,黎天这才感觉到在众人面前这样不妥,他立刻单膝跪地:“属下思虑不周。”
宗主伸手扶他,尽管说了不用,但他还是等着人把一件极厚的银色披风给自己拿来了披上了,方才示意众人起身。
黎天叫人去拿披风时,站着的孩子原本以为那些人是要跪很久的,但不曾想新销弟子的移形都学得不错,并且宗内很多地方,尽管宗主从没去过,黎天还是准备了很多超乎寻常厚度的披风,因此拿个披风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众人陆陆续续站好,但刚才那一下,北程已经注意到那个站着不跪的孩子,他一眼就看见了孩子腕上的印记,银灰色的眸子掠过一丝阴霾。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等待的结果已经到来,他退无可退。北程收了笑意,缓步走到孩子面前正色道:“做我的学生你可愿意?”
众人哗然,宗主收学生条件苛刻,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虽说孩子确实天赋异禀,但收的这样快还是令人惊讶。北程是宗中第一人,不管他修为如何,也必然会为孩子修行创造最好的条件。众人满以为孩子会答应,却不想孩子看了北程一眼道:“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老师?”
“放肆!”大长老黎天立刻上前,他双目充血,若不是北程拦着,他几乎要一耳光扇到孩子脸上:“以宗主的年纪,纵使不是你的师长,也容不得你这样说话!你若是不愿呆在这里,尽早滚出新销!”
其余长老多少知道一点黎天和北程的事情,尽管放走了这个孩子可惜,但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黎天!”北程低喝了一声,对方低头告罪,北程没理他,向孩子道:“你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刚才的事情,我代他向你道歉,请你留下。”
他说着居然半跪下去,这样一来,长老们自然不敢站着,当即带着弟子们跪了一地。孩子被这样的阵势惊到,他退开一步,硬邦邦地说不用。
北程仍旧没有起身,他虔诚地看着对方,银灰色的眸子里,漂亮的紫色花纹遍布瞳孔。孩子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注视:“你别跪着。”
“是,”北程从善如流地改了蹲姿,身后众人起身,他握着孩子的手向对方承诺:“只要你认我为师,我会把最好的给你。”
一宗之主的承诺如此诱人,周围的孩子都暗自羡慕,可当事人却迟迟未动,他看着北程,眼里的凉薄令人心寒:“我永远不会认你。”
听见这样伤人的话语,北程心里是怎么想的无人得知,但是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他微笑着向孩子伸出左手,语气轻柔:
“无妨,走个形式便可。”
孩子想了想,终究是将右手交到北程手里。北程握着孩子的右手腕,手心里三角形的图标炙热滚烫,险些让他落下泪来。
百年未见了,那是他唯一的血亲,若是对方在这里,那么他可以不必当这个宗主,可以享兄长一世周全爱护,安安稳稳度过他剩下的岁月。而不是在这辈子即将走到尽头时,还要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拖入圣战这趟浑水,背负上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古井无波的内心此刻像是在被人拿刀锉磨,搅起铺天盖地的疼痛。可岁月却早已磨平了他对苦痛的反抗,他面上仍旧维持着完美的笑意,轻轻握住那只手,在孩子的右手腕处印上“师承北程”四个字,将那个印记完全压了下去,使之消失不见。做完这些,他轻声问孩子:“你可有名字?”
孩子看着他,摇了下头。
“你是愿意自己取,还是我替你取?”
孩子想了想,那个神界人员说有人会帮自己。北程刚刚应当看到了印记,他却把印记掩下了,说明他对自己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二。而自己对自己并不了解,也不好取。于是他说:“你替我取。”
北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赠名,江度。”他的声音非常清晰,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赠,而不是赐。
江度皱了下眉,他从未见过北程,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北程对他有一种歉疚,这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好在之后师长要予以告诫,他或许可以从北程的话中听出些什么。
按照流程,江度需要递拜师帖,在他旁边的桌上就有师兄准备好的写好的拜师帖模板,他只要手抄一份,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好。但江度一心念着北程与他说些什么,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他兴致缺缺道:“这些就不用了吧,我也不会跪你,你有什么话现在说清就是。”
北程知晓黑星耀印天生冷情,他垂了眼睑轻声道:“好。”
弟子听告诫时须行叩礼,可江度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握着剑静静地站在那里。北程也未有要求,他松开江度的手,起身退开几步站在平台边缘。
天空正飘着细雨,雨丝被风卷着粘在北程身上,北程一身灰衣很快转为深色。他蹲下,视线与江度平齐,银灰色的眼睛中紫纹反着炫目的光。那一瞬,江度想他和那个神的眼睛可真像,衣服也像,那个神面具下的脸是不是也与北程相差无几?可惜当时没能掀开来看看,要下次再来,都得九年后了。
北程可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江度,小小的手握着绿色的剑柄,墨绿色的双眸晶莹如宝石,澄澈不含一丝杂质。
这是他第一个学生,他第一次成为了一个保护者的角色。像很多年前哥哥叮嘱他的那样,他想对孩子说:“不要去做危险的事,遇到难处要及时和老师说,不要逞强……”
可是话到嘴边,他看着江度。眼前的孩子这一生都是凶险,而自己非但无法化解半分,还要引他走上绝路。
江度说的对啊,他有什么资格做对方的老师。
他不过是百年前圣战的失败者,是一个对再次发动圣战仍抱有不切实际希望的疯子,一个脆弱无能的复仇者。他固执地相信正义,却不用正义去争取胜利,他深沉地想念哥哥,却不与哥哥在同一阵营。
他恨极了神王,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报父母兄长之仇,可事实上他却只能留存着一堆没什么人信的神王违则的资料,躲在第三层苟延残喘。
这样懦弱的他,就算是拿到了哥哥以前的位置,又怎么配当江度的老师?
终究是无话可说,北程缓缓道:“我对你没有要求。”
面对这史无前例的告诫,众人皆是不解,而江度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北程,对方的背后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尽是新销宗的领地。雨雾蒙蒙,空气中泛着腥甜的青草气息。江度望着这不清晰的世界,突然笑了笑:“我知道了。”
北程起身,牵着江度的手,带他一步一步离开这平台,御风而去。江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平台,它看着一代又一代的新弟子入宗,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只是来找答案的,如若有一天要离开,自己会不舍吗?
应当是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