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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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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裁缝店,明玦原本打算回家,刚一上车,就听到汽车夫老陈说道:“温小姐,刘经理邀请您一叙。时间和地点由您来定,还请您尽快回复。”
姓刘的不是一向气焰嚣张么?怎么这时候这么卑微了?
明玦品出后边这句话的意味,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去,打道回家吧,伍德饭店的茶点太难吃,也不想改进,平白拿顾客消遣,卖面子的生意总归做不长久。”
姓刘的把控不住,出了岔子,还想让她善后?没门。
事实上她猜得没错,小八字胡确实在她这件事上出了岔子。
几个月前她提供的是及时且准确的商业信息,姓刘的却心存疑虑,以为她和顾元朔串通一气,做好了套子,故意把坏的消息传给他们,因此没有及时把情报向上传递。
而在他举棋难定、徘徊犹疑的时间里,这几支股票在顾元朔的操控下已经接近翻倍,明玦这样投石问路的人都大赚了一笔,零花钱蹭蹭蹭往上涨。
小八字胡错失良机,懊悔不已,却不敢吭声,只能吃哑巴亏。
哪知上边有人在他身边埋了探子,把他私瞒情报的事情抖了出去,此时他正焦头烂额中,不得已才想要抓住明玦这根线戴罪立功。
明玦却不想给他任何面子。
涨势最好的一股已有7.8角,处于行业历史高位,正属于骑虎难下的状态,买也是不买也不是。
想必这次邀约,姓刘的是要继续向她打探这些股票的涨势,以及顾元朔手头的筹码,好判断适不适合入场。
明玦心里冷笑一声。
这些投机取巧,无利不起早的买办,股票涨了知道买了?
虽然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与狼共舞,狼狈为奸,但看到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脚,她还是由衷感到幸灾乐祸。
她最讨厌别人的胁迫,自认为这次是平等互惠的合作关系,姓刘的却只想让她成为一个经济附庸,成为专属于他们的商业间谍,以为拿捏住她的一个把柄就能拿捏住她的全部,这未免也太看不起她。
都是千年老狐狸,还玩什么聊斋?
这只是小小的教训,希望和吴淞口仓库一样,能让他们长长记性。
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玦却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心境,开始准备起了几日后接风洗尘的晚宴。
顾元朔喜欢吃虾蟹,但是又端着架子,不太想在餐桌上把自己弄得太狼狈,所以这些带着壳的海鲜都需要进行加工处理。来自南洋的师傅做惯了海鲜,这只是小意思。
明玦拿着菜单,有条不紊进行着她的布置。
三天后,从香港往上海行驶的渡轮终于抵达吴淞口。
随着一声“呜”的汽笛声响起,冒着滚滚浓烟的渡轮停靠在了码头边上,有水手从船上抛下锚固定船只,岸边的码头工人将有序隔离到了一边,紧接着,船舱口打开,旅客鱼贯而出。
为避免行人碰撞到明玦,老陈与跟随着的保镖将她护在身后,怎耐她翘首以盼,踮起了脚尖往船舱口的方向望去。
一刻钟后,顾元朔跟随阿全等几位保镖走了出来,西装革履,仪表堂堂,手上都拿着行李箱,因为谈了个大单子,每个人都兴高采烈,走起路来都生风。
人群中,他的目光一眼就锁定了她。
网纱帽下,那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焦急等待着什么,看到他的身影,眼中盈盈水光一闪而过,如同蜻蜓点水一样的喜悦悄然漾开。
那样一抹亮色,就算是他们毫无关系,他的目光也难免被她吸引,更不用说这是他昼夜兼程的理由。
一扫舟车劳顿的疲倦,顾元朔立刻昂起了精神走到了她身边。
“天气又热,这里人又多,怎么来了?”他隔着一层网纱凝视她美丽的容颜,目光十分柔和。
尽管语气里有几分责备,但他的表情却是高兴的。
他想竭力掩藏内心的爱,不想表现得太过露.骨,却不知真正的爱意无法抑制,就像那水蒸气一样,火候到了,温度到了,便会咕噜咕噜冒出来,喧闹又无可奈何。
明玦轻声回答:“一个月没见,想来今天无事,我便来接你了。”
“不是说,今天有一场音乐会要去听吗?我记得就是这个日子。”顾元朔揶揄道。
她的脸颊开始发红,像是火烧云霞一样美丽。
显然是推掉了想去听的音乐会,特地来接他的。
顾元朔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不再调侃她,揽着她的肩膀到了车里。
事业有成,如花美眷,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一路上,他迫不及待向她分享这次出差的喜悦,明玦坐在他的身边安静地听。今日起得早,吴淞口的距离又远,听着听着,她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路况不好,更兼下了一场雨,顾元朔只得揽着她,吩咐司机开得慢一点,让她睡得舒服点。
到家时,已是日落西山,傍晚的云霞挂在了天空中,别墅里闪烁着温暖明亮的灯光。
他赶在汽车夫出声之前,把手指放到嘴上“嘘”了一声,直接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下人们在门口迎接远归的男主人,站得整整齐齐,目不斜视,像一排训练有素的木头人,但看到这样亲密无间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顾先生总是一再做出这种举动。开始是捏捏鼻子,揪揪头发,亲亲脸颊,现在直接动手搂抱了,以后还会不会更过分……
可不敢乱想,不敢乱想。
也亏得上海是最开放的城市,下人们才能淡然处之,要是在乡下,出门拉个手都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伤风败俗的,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简直能让那些地主老爷夫人吓出一身病来。
顾元朔刚把人抱到门口,顾元明便拿着一个勺子风风火火闯了出来,边跑边嚷嚷道:“温小姐回来了是不是?温小姐,我煮的凤梨酥鱼很好吃……我的妈!”
门口顾元朔黑着一张脸的样子简直能把他直接吓死,勺子“哐当”一声直接掉到了地上。
我的亲娘嘞!这尊佛!
明玦也从喧哗中惊醒,挣扎着从男人怀里下来,迎着顾元明惊恐的视线,脸色不禁红透了。
顾元朔瞪着某人,脸色铁青,严厉地说道:“你都多大了,吵吵闹闹,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顾元明把地上的勺子捡了起来,听到这句话,顿时哑口无言。
他娘的他都无语死了。
他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蜜里调油,这就是正当行为。
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被批评“不成体统”。
只许州官点火,不许百姓点灯。
气死人了!怎么会有这种人!可怜的温小姐,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顾元明气得鼓起了脸颊,扛起勺子气呼呼地跑回了厨房。
没头脑和不高兴相遇,就是这种后果,但即便再不愉快,两人还是同时忽视了上次的经历。
明玦也有让两人和好的意图,所以今天的晚餐特地邀请了顾元明过来,看来效果还不错。
餐桌上,顾元朔和明玦坐在一起。
元曦和她的白骨朋友坐在一边。
顾元明独自一人坐着,扒拉着饭,两只眼睛警惕机灵地观察四周。
顾元朔旁若无人,把明玦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并嘱托她:“多吃点,你太瘦了,想必我走的这个月,没人监督你,你都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太想我了?茶饭不思?”
“咳!咳!”
看他一脸和颜悦色,满目温柔,顾元明差点没把饭喷出去,猛地咳了两声,只觉得牙酸得厉害。
他的公司喜欢请电影明星来推荐产品,用顾氏布行的布料做各式各样的成衣,刊登在报纸上,供人翻阅。
但依顾元明看,什么电影明星能比得上顾老板出神入化的演技,瞅瞅那川剧变脸的功夫,他直接把自己的二皮脸贴上去得了。
“切!”
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对他这种竭尽全力讨好爱人的行为万分不耻。
就像一条狗,锲而不舍地在舔着什么,没有一点尊严,同时又十分凶狠,控制欲非常强,温小姐就是那被他养在温室里的娇花,那锁在笼中的金丝雀,只供他欣赏把.玩。
温小姐这样一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女性,有独立思想且才华横溢的女性,能忍受这条喜怒无常的疯狗,并包容他的一切缺点,真可谓是菩萨心肠了。
少年心目中的理想爱情,应该是他和心月那样,人格平等且独立,思想自由,两个灵魂互相吸引,爱着对方,而不是用什么金钱权势来绑着对方,或是以爱之名,用卑微的讨好来绑架对方的意志和情感。
他反常的举动引起了顾先生的注意,果不其然,顾元朔投喂完明玦后,立刻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刺了他一眼。
顾先生拍桌怒喝道:“站没站样,坐没坐相,吃个饭还不老实,你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东张西望,阴阳怪气,就给我滚出去!”
顾元明:“……”
顾元朔今天高兴,没有和顾元明计较太多,却在餐桌上当着他的面,当众宣布以后明玦和元曦的零花钱翻倍,两人所有花销均走公账,可以向门店开报销条。
顾元明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眼巴巴看着他哥,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期待着什么。
顾元朔不为所动,自动忽视了他的期待。
少年垮下了脸色,又鼓起了脸颊,埋头猛吃。
哼,就算不能拿零花钱,也要把这厮吃垮!
这段时间的工作充分让他认识到了社会的险恶,同工却不同酬,他一个临时工在前辈屁股后头鞍前马后,做出了那么多有价值的新闻,结果薪水却连正式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吃饭都成问题,更不用说买新衣服新鞋子,还要拿出一部分薪水买书本给夜校,以及接济育婴堂,简直是一分钱拆成了三分用。
幸亏明玦和心月好心收留了他,赏了他一口饭吃,才不至于饿肚子。
万恶的资本家!只会剥削和压迫!他是不会向这些黑恶势力低头的!少年心里忿忿地想。
看了看他愤愤不平的模样,顾元朔眯着眼睛,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看来他还是没能遭受残酷社会的毒.打,暴风雨应该再猛烈些。
还得让报馆老板控制得严点,最好把他的薪水削到正式工的四分之一,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如果他能坚持下来,在认清社会黑暗残酷的本质以后,还能坚定不移地继续走他的路子,那么顾元朔就认他是条好汉,不再为难他,让他去坚持那什么破理想。
在顾元明不知道的情况下,全世界的资本家已经联合起来搞他了,而他还像小白.兔一样纯洁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