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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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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终于完全放晴，搁置了好久的太太客厅的沙龙又开始了。
这次的沙龙地点放在了柳太太的夫家，明玦也因此得见上海滩顶级豪门奢侈阔绰的模样。
车子沿着宽敞整洁的大道一路行驶，从西藏南路向西而行，淮海中路与宝庆路交接地带，素来被称作上海滩黄金地段中的黄金地段，柳氏豪宅便坐落于此。
或许称之为花园更合适。
将近三万平的占地面积，分布着风格各异的建筑，百年香樟枝繁叶茂，草坪修剪得错落有致，繁华都市之中人造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中西合璧恰到好处，人文与自然之美相得映彰。
各个庭院之间形成既连接又独立的状态，仅是一个独立的楼栋，便让人觉得富丽堂皇，更不用说是这样规模庞大的建筑群。
相比之下，顾氏虽然也算当地名流，放在这样根基深厚的世家眼中，却也当不得什么了，顾元朔“暴发户”的名头也不见得冤枉。
明玦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致，忍不住感慨道：“上海滩名流世家柳氏，果然名不虚传。”
看到车子外迎面而来的下人，汽车夫老陈笑着说了句：“温小姐，到了，你又要听柳太太的致富经了。”
“希望她多讲一些致富经，不要总是莫名针对我。”明玦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人长得美，就是会遭受这样的敌意，不过柳太太的手段在她看来还是不够高明，也不够狠毒，只耍了一些小心机，对于明玦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毛毛雨。
在柳家，柳太太的丈夫排行老三，乃当家人柳老爷的正妻所出，因此她的正式称呼应是柳三少奶奶，但众人早已习惯柳太太的叫法，她显然也更加喜欢这个称呼，便沿袭了下来。
柳太太穿了一袭印度绸短袖旗袍，大胆前卫地露出两条雪白的手臂，一头秀发烫成了小浪卷，浓妆华丽，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优雅且傲慢地立在屋檐下恭迎她的客人。
安太太桂青芝首先表态：“柳太太，你家可真美啊，今天我们可算是有福气了。”
众人一致附和。
“各位姐妹能来，才算让我这里蓬荜生辉。”
众位太太的恭维艳羡让她满意极了，方形小脸上尽显春风得意，却依旧在说着所有人都理解的客套话。
她正自在招揽着客人，待看到明玦时，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而后又恢复正常。
“大家里边请，今天我家那位不在，我们可以自由些，不必拘束。”
原本她不打算邀请明玦，毕竟这样一个如此完美出众的女人，出于那点微妙的嫉妒心理，她不愿意过多展示在其他人面前，但今日他的丈夫已出差，她便毫无顾忌，只想让明玦过来见证她美好富足的生活。
她比不得明玦年轻美丽，满腹才华，温柔可人，但她的家庭背景和生活层次可以盖过她，明玦跟着的无非是一个暴发户，在当前的经济形势下，随时可能会破产的土老板，而且还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
这点想法抚慰了她心中的不平衡，抚慰了她在婚姻生活里受到的伤害，她甚至从这种攀比中得到了扭曲的快乐。
因此她今天照料得格外用心，吃穿用度皆不遗余力展现在这些太太面前，得到了一致赞叹。
明玦早已看出了她那点小心思，自然也跟着众人一起吹彩虹屁，才把她吹得舒服了不少，并向她们吐露了一些有用的商业信息。
柳太太依然很自负，但在明玦看来她的投资手段未必有多高明，只不过仗着家底厚伤不了罢了。
明玦不关注她到底买了那些股票和债券，更关注的是她在无意间吹嘘出来的消息，这些消息和她通过其他渠道搜集到的信息汇总起来，就是很好的第一手资料，能够帮助她做出更加精准的判断。
用过了豪华的午餐，柳太太命人在草坪上摆了几架太阳伞和沙滩椅，准备好各色点心水果饮料，邀请她们去休息。
“西洋人流行到阳光充足的海滩上晒一晒，我们今天不晒，我也不想把自己晒成一坨黑炭，就做个样子应应景，看看户外的景色，如何？”柳太太笑着说道。
时下的风气虽然在向西方转变，审美风尚也有了“美黑”的说法，主流社会却仍是以白为美，一身娇美白嫩的肌肤才最是诱人。
柳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不自觉瞥向了明玦，看到那白皙透亮，宛若蜜·桃一样水润娇嫩的肌肤时，不由得暗生羡慕和嫉妒。
她丈夫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戏子，便是从重庆过来的，天生拥有一身好肤色，虽然没有明玦这样美貌绝伦，气度卓绝，却足以让男人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男人真是肤浅的动物，见一个爱一个，哪个漂亮爱哪个。她不禁咬牙切齿地想着。
草坪上摆着这个，着实有些怪异，但女主人喜欢，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便同时笑着说这个主意好，可以呼吸新鲜空气。
于是几人到了草坪上，躺在沙滩椅上看湖里的白天鹅游泳。
没多久，一个女仆匆匆赶来，在柳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柳太太面色变了变，从沙滩椅上起身，看到其他几人没注意到这边，便压低声音说道：“她怎么今天回来，不是说好还有几日才到吗？”
“说是电报有误，晚发了好几日，恰好上边没写日期，所以耽误了。”
“你家奶奶和二少奶奶在吗？”
女仆连忙焦急地说道：“两位少奶奶今日出门了，太太也不在，家里老爷和少爷都不在，所以我才来找三奶奶做主，如何接待拿个准数，怠慢了七小姐可不好。”
柳太太皱了皱眉，只得笑着向几位太太说道：“各位姐妹，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今日我那远渡重洋的七妹学成归来，我得先去照应照应，你们在这里先自行玩会儿，晚点我来找你们。”
“去吧，回来定要罚你三杯。”
“好好好。”
安太太察言观色，看出了她的困难，却笑着说道：“姐妹一场，我是看出来了，你们今日匆匆忙忙，定是没有准备，要不把你那七妹接来我们这里吧，我们帮你拖延些时间，你也好去忙活。”
柳太太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那再好不过，我这个七妹可是老爷太太的心肝肉，七个兄弟姐妹里边最受宠的小公主，我也不能冷落怠慢了她。”
她说完这话，在女仆焦急的催促下，便踩着高跟鞋匆匆走了。
一刻钟后，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柳太太才带着那位娇小姐回到了这里。
众人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备受宠爱的七小姐。
来人是一位高挑清瘦的女郎，戴着长手套和宽沿帽，一顶小蕾·丝洋伞撑在肩上，另一只手拿着不足手掌大的手提包，她穿着白色洋裙，裙长及膝，下边是一双英伦风的黑色小鹿皮鞋。
走得近了，才看到一张涂着鲜红唇膏，化着墨色浓眉的鹅蛋脸，端端正正的长相，并不是很出彩，神态和姿态相比一般女子要大胆开放得多。
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西方人的模式，似乎一丝一毫的中式成分都没有。
明玦觉得，她可能更像是个在西方文化熏陶下生长的华裔，而非从国内出去学习进修的华侨，也就是所谓的“香蕉人”。
柳太太连忙上前介绍，柳七小姐也只是笑了笑，并不想听完她对众人的介绍，略微敷衍地用英语说了句“你好”之后，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把上边的汽水搁到了一边，用醇正地道的英伦腔对着仆人说：“我想要一杯英式咖啡，两颗糖，不加奶。”
因为行程匆匆，安排跟过来的仆人并没有接待外宾的经验，因此也就对外语一无所知，听到她的吩咐，一脸茫然地转向了三少奶奶。
柳七小姐挑了挑眉，疑惑地说道：“Pardon？你们不会英语吗？我记得家里的仆人都学过西式礼仪，英语应该是基础语言。怎么我才出去了七年时间，一切就变样了呢？你们应该追求上进啊，没想到反倒退步了。Sister-in-law, why？”
柳太太露出了怪异的笑容，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七小姐想要一杯英式咖啡，加两颗糖，不要放牛奶，你们快拿上来，快去。”
柳太太说完，让人把负责接待外宾的仆从换过来，又匆匆跑去做准备了。
接下来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从饮食到出行再到家庭起居，一切都要按照最高规格的标准进行。
按照接待高级外宾的最高规格标准。
明玦听完了“人类高质量女性”的发言，只觉得被秀得头皮发麻，再次刷新了对“沪上名媛流”的认知，瞬间对略有些傲慢的柳太太产生了一种同情。
这个圈子，没有最傲慢只有更傲慢。也难怪刚才柳太太如临大敌，愁眉不展。
柳太太走后，气氛陷入了尴尬的静默之中。七小姐独自美丽，显然没打算把她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旧式女性放在眼里。
安太太本想多结识些上流人士，为丈夫以后的仕途铺路，却没想到揽下的是个难搞的烂摊子，却也只得硬着头皮把任务进行下去。
她开始了刚才未完成的介绍。
七小姐淡淡一笑，只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顺势看向了明玦，目空一切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安太太继续介绍明玦：“这位是实业大亨顾元朔顾先生的家眷，温明玦温小姐，温小姐是……”
七小姐打断了她的话：“顾元朔先生？Mr. Alex？”
明玦愣了愣，突然想起顾元朔给她写情书时，落款处写过留学时的英文名，花体字，骚.里骚.气的，就叫Alex。
他似乎很得意，但事实上，明玦觉得这些情诗写得简直辣眼睛，和土味情话有得一拼，太油腻了，完全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只扫了一遍就全部都丢进抽屉里吃土去了。
想到这里，明玦不禁脑壳一疼，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七小姐点了点头，轻声慢语回道：“行健的英文名是Alex。”
七小姐这下才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扯出了一丝微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视，她轻飘飘地用英伦腔说道：
“没想到，顾先生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