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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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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顾元明前俯后仰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傻子!”
徐曼卿瞪大了眼睛,涂着豆蔻的手指指着他,不可思议地说道:“顾昌民,你说什么?你骂我傻子?”
“你倒提醒了我,有顾元朔这个人脉资源,我做什么要让你……”他顿了顿,想起了明玦说过的话,觉得用在这里十分应景,“嗯,中间商赚差价。哼,我直接告诉报馆老板,我可以给他提供这些采访资源不就行了!还用得着你?”
说罢,他理了理中山装衣领,抬起了头,昂首挺胸,迈开阔步大喇喇走了进去,没多久,他就拿到了一纸聘用书,面带嘚瑟地朝着楼上的徐曼卿比划了一番。
“我真傻,真的,明明可以靠家里数不尽的人脉资源,我却偏偏想靠自己的才华讨口饭吃,谢谢你提醒了我。你想采访顾元朔?可以呀,那得看我乐不乐意带着你。你求我啊,求我我就考虑考虑,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虽然是虚张声势,但看到徐曼卿这女人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就开心了。
嗯,虽然顾元朔也不会接受他的采访,只会对他冷嘲热讽。
徐曼卿气得手指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差点没当场晕死过去。
她发誓,她和顾元明势不两立,一定要找个机会剁了这厮。
就这样,顾三少爷开始了他的第一份工作。
凭借手头的人脉资源,他也写了一些颇有影响力的财经稿件,因此颇受主编的器重,加上嘴甜会来事,出手阔绰,不拘一格,每个同事都“哥哥”“姐姐”地叫着,在报馆里可以说是混得风生水起,像在家里一样快乐自在,直接把徐曼卿的风头都给盖过去了,让她气得够呛却也无可奈何。
人一旦有了经济实力,也会变得更加有底气,更加自信昂扬,站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听闻江心月毫不掩饰的称赞,顾元明可以说是飘飘欲仙,得意非凡。
两人你来我往,渐渐熟识,暗生情愫,却恪守礼仪,谁都没开口捅破这层纸,即便是相聚之时,多半是约在书局里,聊一些学习上的事情。
不经意间,两双眼睛胶着了片刻,女孩移开了视线,脸色已是通红一片。
外边正下着雨,书局里极为冷清,没有什么人光顾,店员懒懒散散地倚着柜台打盹,顾元明自觉尴尬,也想缓解对方的尴尬,便有一搭没一搭寻找话题。
“你说你喜欢东方文化,东语系那么多种语言,你为什么要学日文?”
江心月把《东语初探》翻了一页,脸色依旧通红,却装作若无其事,微笑着说道:“我小时候,父亲和东洋商人有往来,我也接触了一些东洋文化,对此比较感兴趣。当年还会说不少日语,只不过后来……后来生了些变故,就渐渐丢下了,现在竟然还要从头学起。”
“你学习起来困难吗?”
“倒也谈不上困难。”女孩把书本放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只不过语言是用来交流的,没有那个语言环境,纸上学得再好,总归差了点意思。我本想在吴淞路日侨聚集地的店铺里应聘服侍生,奈何我母亲不允许,她不喜欢东洋人,总觉得他们心怀不轨,所以便作罢了。”
顾元明眼睛发亮,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我认识一位小姐,她曾留学东洋,对东洋文化涉猎颇深,你若想学好日文,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老师了。”
江心月被说得有些意动,“这……合适吗?会不会打扰她?”
顾元明挺起了胸膛,“她博学多才,知书达礼,且性情温柔和顺,乐于助人,你不必担忧这点。你这么好学的学生,她一定喜欢。”
就这样,明玦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招揽了一个“学生”。
但她并不排斥这个好学且懂事的女孩子,日语陪练对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所以便也欣然接受了这个超出意料之外的任务。
江心月也没想到她要拜访的老师居然是这么美丽的女人,被迷昏了眼,一时之间竟慌乱了手脚,连自我介绍都磕磕巴巴的,全无往日的从容自若和落落大方。
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老师,让她感到十分局促,坐立难安。
明玦温和体贴的姿态渐渐消除了她的紧张感,几次会面以后,已建立了不错的友谊关系,江心月的日语水平也在这样频繁的交流中突飞猛进,在赞叹不已之时,她对于明玦又多了一层尊敬和仰慕。
这天她从花园别墅离开时,天色已很晚,顾元明忧心她一个女孩子路上会出什么意外,每次都要把她送到家门口才安心,这次也不例外。
月色下,他骑着自行车,女孩坐在后座,夏夜的风如此清凉且怡人,他享受这宁静的夜色,和独处的美丽。
“我以为,密斯温那么完美的人,这世界上恐怕是绝无仅有吧,才华横溢,满腹经纶,还美貌绝伦。”女孩轻声感慨道。
不可否认,密斯温是非常优秀的一个人,但是这些天总在说她,两人独处的时候也在谈她,用那种憧憬向往的语气,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密斯温已然成了出现最多的话题人物,他都被挤到后边去了,都没影了。
少年心里产生了一种淡淡的酸味儿。
快夸我!我今天又发表了一篇深度报道,揭露了上海面粉厂工人面临的压迫和剥削。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但女孩却没听到他的心声,依旧沉浸在幸福的幻想里,“她真美丽啊,优雅且高贵,要是我有她半分美丽就好了……”
他尽量控制咕咕冒泡的酸味儿,奈何女孩不识风情,依旧在喋喋不休谈论她的憧憬,便闷闷不乐地说道:“你一直在说别人,我今天写的报道,你都没认真看……”
听出他语气里的意犹未尽,女孩的脸红了一片。
自行车拐进了一条弄堂,顾元明不小心按到了车铃,惊醒了栖息在枝头的麻雀。
家门口就在眼前,女孩跳下了自行车,红着脸低声说了一句:“我回去会认真看,夜里点灯看,看你的大作,行不行,顾大记者?”
说完这番话,她便抱着书包匆匆跑了进去,徒留他一人站在石库门前,呆愣愣地品味了一番她的话。
片刻之后,他的脸上也染上了红晕,同时也挂上了得意的微笑。
他正沾沾自喜间,忽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袭来,让他感到汗毛竖起,仿佛被某种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顾元明强自镇定,透过沉沉夜色,往石库门后的破旧洋楼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黑影立在月台上,夏夜的风卷起他的长衫,勾勒出男人高瘦的身形。
分明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却给人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那个男人在看着他。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看不清来人的五官,顾元明却非常肯定这一点。
他在观察他。
锐利的视线仿佛刺穿了夜色,直抵达到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顾元明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每一丝肌理都在被人迅速分析着。
这样一个人,为何出现在江同学家里?
顾元明觉得这个人非常可疑,他不能让江心月同学陷入这样的危险中,便大喊了一声“什么人”,妄图以此喝退来人,而后撂开自行车迈开步子,三两步蹬上了石库门爬到了墙上。
不多时,江心月满脸不解地打开了窗户,将手指竖在鼻子上轻喊了一声“嘘”,轻轻跺了跺脚,恨恨地瞪着挂在墙上不停招手的少年。
“你做什么?大半夜的,让人知道,我还要不要脸啊!”江心月轻声呵斥。
“对不起,我看到有个黑影在你家月台上,看起来不像是好人,我担心你的安全。”
“黑影?”
顾元明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免自己落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对,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长衫。你先下来,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一起去找警察。”
江心月愣了愣,不由得莞尔一笑。
“找什么警察,你说的人,以前可不就是个警察么。”
“什么?”顾元明摸了摸脑袋,愣愣地问道。
“那是我哥啊。”
“那他,他怎么爬到月台上去了,神秘兮兮的……”
“你管他做什么呢?他还能做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呢。你看过《福尔摩斯探案集》吗?”
“嗯看过,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日式推理,柯南·道尔君的侦探小说太过玄乎,失去了严谨推理的乐趣……”
“不谈这个,我哥是个私家侦探,所以他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你别大惊小怪,当心吓到我的街坊邻居。”最重要的是,别惊到她母亲。
“啊?哦哦这样。”
“你赶紧离开,别让我妈妈看见了,她……”
江心月还没说完,只听楼下传来一声怒吼,一个高鼻深目的妇人拿着一个扫帚,从屋里冲了出来,嘴里蹦出一大串流利的汉口话。
“你要死啦!大半夜的爬我家墙!上海滩有钱人那么多,我家穷得要死了你还要偷我!”妇人挥起扫帚往挂在墙上的少年抽去。
顾元明连忙伸手阻挡扫帚攻势,“别打!阿姨先别打!我是……”
“妈,先别打了,我哥回来了,快叫哥来收拾他,把他抓去警局关几天。”江心月吓得心惊胆战,立刻叫出声,及时阻止了一场悲剧。
要是让她母亲知道,这挂在墙上的人是她男同学,大半夜的送她回来,那么她铁定也难逃一死。
“易行!易行!抓贼啦!”
妇人立刻扔下了扫帚,匆匆往楼上跑去搬救兵。
顾元明哀怨地看了一眼心怡的女同学,得到一个愧疚不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眼神,也只得立刻翻身离去。
他可不想死在未来丈母娘的扫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