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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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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大的新闻系可以说是整所学校里最年轻的院系,于去年秋季才组建完毕,里边的师资力量却可以说是卧虎藏龙,群英荟萃,大腕云集,随便拎出一个教授都是留美留英的海归博士。
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尚为温饱生计发愁,更不用说读书识字,能在这样一所学风浓厚、享富盛名的大学里学习,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也只有家底雄厚,或是家学渊源深厚的天之骄子才得以有幸在此读书,在注定坦荡的人生道路再添上光彩的一笔。
而此时,“天之骄子”之一顾元明正坐在绿柳环绕的湖边,一手拖着腮帮子,望着湖中互啄的白天鹅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顾元朔实施“长臂管辖”后,便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他的大部分经济来源,将每月一百块的生活费削减至每月二十块,谁又知道外表光鲜亮丽的顾家三少爷,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小开”,背地里居然口袋空空,每月所余的钱勉强够伙食费呢。
他对未来充满了悲观的想法,便伸出手去霍霍正在发芽的柳枝,唉声叹气地把上边的嫩芽丢进湖里,嘴里还在吟诵闻一多的《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诵读到最后,不禁捏紧了拳头,语气愈发愤慨,简直觉得顾元朔这个黑心资本家面目可憎,就是那阻止他建设“美的所在”的“丑恶势力”,便咬牙切齿地把柳条扯成了几段,用力丢进湖里。
绝望!绝望!他那革新社会的理想破灭了,就败在这阿堵物上,他甚至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向最讨厌的人拿钱。
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到顾元朔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好似施舍乞丐一般的嘲弄,时不时的挖苦一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要自由!要独立!绝对不能将人生的幸福寄托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鬼身上!
他正郁闷不已,又要伸手去扒拉柳条,手都搭上了柳枝,却在这时,听到了“噗嗤”一声笑,他侧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女生正捂着嘴偷笑。
她身着七寸倒大袖蓝布衫,下.身是长及膝盖的黑色袄裙,剪了一头时兴的女学生短发,微卷的发丝垂下一缕,绵延至略微苍白的脸颊,五官较之东方人,更有一种立体深邃的意味。
这位混血女同学却有一个颇具华国式罗曼蒂克色彩的名字,江心月。
见到她来,少年眼睛一亮,满脑子的郁闷和愁苦一扫而光,立刻停止了霍霍无辜植物的动作,迈开小步跑向她。
“江同学,你怎么也在这里?”少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寻常时刻那玩世不恭的姿态已然收敛,唯余下一种青涩的不安和局促。
春天到了,万物生长,年轻的喜悦和爱慕也在少年的心头悄然滋长,如同这春林初盛。
女同学又是捂嘴一笑,将鬓边那缕发丝别到了脑后,深邃的眉目尽是笑意。
“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你们新闻系的同学都在理学楼上课,你怎么出来了?”
顾元明垮下了脸,“我不喜欢董教授的新闻传播史,他讲的课又长又没用,一句话能拆成十句来说,翻来覆去尽是些口水话。”
“你当心他扣你的成绩,让你毕不了业。”
顾元明故作潇洒,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那就扣吧,不说我,上课时间,你们日文专业今天不是在学片假名吗,你怎么也在这?”
江心月扬了扬手里的《高等日本语读本》和订正版《东文法程》,“我跟老师请假了,话剧社今天要排练一场话剧,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我饰演女主角娜拉。”
顾元明这才留意到她的脸上有脂粉的痕迹,寻常她不化妆,想必是排练话剧前做了准备。
“你的条件出演娜拉,倒是贴合人物形象。”
江心月抿嘴一笑,“话剧社里的同学也是这么说,本来轮不到我当女主角,还有比我更漂亮,更会演戏的女同学,但我这半个西洋人长相占了便宜。”
在我心中,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少年在心里默默地说,却不敢当面告诉她。飞扬跳脱的男孩终于也会藏起了心事。
两人谈话间,学校的电铃声响起,陆续有学生从教学楼里出来,路过天鹅湖。
时下风气尚未完全开化,去年学校首开“女禁”,招收第一批女学生,江心月便在此之列。男女同学单独谈话,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让人看见影响总归不大好,于是两人便从人少的地方出去了。
顾元明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你吃饭了没?”
“还没,我刚从话剧社回来。”
“这个时间点,霞飞路的南洋菜馆还没什么人,我们今天去吃南洋菜吧。”
“这……”
江心月略有些意动。学校食堂的饭菜口味感人,只能保证吃不死人,外出打牙祭是家常便饭,但是霞飞路这样的高档场所,她还真没去过。
思量之间,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是普通家庭,虽说衣食无忧,手头却也不够宽裕,按理说不该参与这样饭局。
看出她的犹豫,顾元明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不去吗?我家有人常去南洋菜馆吃饭,和老板相熟,每个月的第一个礼拜五都能免费吃一顿。你若不去,未免可惜了。”
江心月点了点头,“那好吧,今天就当你请我的,下次我请你,不过我可没钱请你吃这么贵的。”
“痛快!一言为定,下次你记得请我。”
顾元明露出了得逞的微笑,直在心里夸自己真是个大聪明。
饭后,这个大聪明偷偷找了个机会溜了出来,鬼鬼祟祟结了帐,并嘱托店员不要透露事情,而后才返回包厢。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觉得人生无望,前途一片黑暗。
这顿饭,二十块大洋一下子去了十八块,这还只是月初,这下子,他是真的吃不起饭了。
饿了一晚上后,他掏出两分钱买了个素菜包子,坐在茶摊里,慢吞吞地吃着,思来想去,总归不乐意总是找顾元朔要钱。
低声下气找讨厌的人要钱,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今天正好礼拜六,吃完了包子,顾元明觉得无所事事,便沿着下路直行,拐了个弯就到了望平街。
这条街紧邻南京路,虽比不得南京路的繁华熙攘,却是上海滩报馆林立之地,素以东方“舰队街”名闻遐迩,自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末,英国伦敦布道会传教士麦都思在此开办第一份中文杂志《六合丛谈》开始,此地的报馆、杂志社便日益增多,享富盛名的《申报》与《新闻报》便落地于此。
当然,以他如今的功底,尚不足以应对这些叱咤风云的大报馆,不过一些不入流的小报还是勉强能当个跑腿的记者,就算昧着良心拿一些车马费,写些商业性质的垃圾稿件,也能暂时帮助他度过眼下要饿肚子的危机。
顾元明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便到对面的书店里买了纸,并向老板借了支钢笔,刷刷刷在上边写下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顾昌民,男,现年19岁,就读于上海F大学新闻系……”
到底是年轻,社会阅历不足,他拿着简历四处碰壁,不免灰心丧气,志气消沉,正垂头丧气之时,突然有个什么东西砸到了他脑袋上,是一团废旧的报纸。
他抬眼看去,只见二楼的窗口开了一个,卷发长脸的女孩从里边探出上半身,嘴角咧开一个张狂的笑容,幸灾乐祸地说道:“顾昌民,你也有今天!”
顾元明的脸色顿时像吃了瘪一样难看。
他讨厌这个虚伪做作、满肚子心机与算计、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女人,二话不说沉下了脸,就要转身离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顾氏三兄妹,虽然性格各异,但某些内核是一样的,厌恶的东西都如出一辙。
徐曼卿站在二楼,叉着腰冷嘲热讽:“哼,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缺了钱,日子紧巴巴的,不能再过你的潇洒生活,现在出来找工作,还一副傲慢张狂的嘴脸,谁惯着你的臭脾气!”
顾元明气笑了,立刻挺直了胸膛反唇相讥:“也不知是哪家倒霉的报馆聘请了你,你做假新闻的时候,他们知道吗?到时候散布谣言,让警察来封馆抓进局子里,我可是要站在一边笑掉大牙的,哈哈哈。”
“你!”
徐曼卿一只手指指着他,气得不行,手指不停颤抖着,刚要发作,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反而露出了不寻常的微笑,这个笑容让顾元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顾元明,我们今天摒弃前嫌,我有办法让你进报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顾元明满脸古怪,掐紧了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你居然肯帮我,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徐曼卿听得两眼直翻,暗自咬了咬牙,按耐住自己的情绪。
这个讨厌的家伙,要不是有求于他,她早就撕烂他的贱嘴了。
“今天只谈互惠互利,不谈恩怨纠葛。我们报馆也有做财经类的文章,日后我想采访……”徐曼卿顿了顿,脸颊不知为何染上了红色,双眸含.春,声音也变得忸怩起来,“我若想采访顾元朔先生,还得请你帮忙连线对话。”
顾元明看着她羞涩忸怩的表情,这下子是真的惊呆了。
居然会有人喜欢顾元朔那个疯狗?
不,这不是最重要的,还有更重要的。
一个疯女人,喜欢上一条疯狗,还让他帮忙从中牵线搭桥……这个世界疯了,他得捋一捋。
顾元明陷入了一番纠结的思索中。
照理来说,他应该感到高兴,迫不及待让这两个讨人厌的疯子凑在一起,让他们互相折磨对方。
哦不,徐曼卿这种虚伪做作、志大才疏的女人,心计和手腕完全不是顾元朔的对手,她若要不知好歹凑上前,顾元朔必定要收拾她。
让她去恶心恶心他似乎也好,说到底,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顾元朔,如果不是他乱扣钱,那么他现在还在美滋滋地当他的少爷呢。
但是,他却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明玦。
这位密斯温待他不错,对待元曦也很好,照顾有加,把这样一个疯女人推到顾元朔身边,着实有愧于密斯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