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仙》斟酒时

8、小孩

　　尽辞虽然先一步进了幻境之中，但踏入之时他指尖一转，就使了个障眼法，跟着集之过来了。

　　比起自己的幻境，他更好奇集之的。

　　见那少年站在街头茫然无措的样子，他心头一转，将一身上下变成了做仙君时的样式，这才神色自若地走了过去。

　　那少年果真如预料之中的听话，在这陌生的幻境之中，简直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虚拟人物，说什么干什么，要什么买什么，就算扔出去的钱是口袋里的真金白银，那少年也狠心给了。

　　原来他喜欢的是护着别人，不是被人护着。

　　尽辞心中一动，把手中的糖画糕点一口气推了过去，只睁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瞧他。
　　集之面露难色，看着那怀里的东西道：“不是一定要买吗？这就不喜欢了吗？”

　　尽辞乖顺点头，集之叹了口气，心道这幻境可真折腾人，嘴上却哄了两句：“好了好了，咱们买别的。”
　　语毕把那些东西都分给身边几个孩子吃了，这才甩着袖子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眼前的尽辞比他高了不少，神情却与街边的孩子相差无几，那白净的脸上忽然露出委屈来，伸出一只手指来指向路边。

　　“怎么啦？”集之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孩子十分认真地啃着糖葫芦，正是他刚分出去的那串。

　　“你又想吃了吗？”集之一脸无奈，实在是愁得不行了：“那咱们再买一个。”

　　说完这句他就拉着尽辞要往糖葫芦铺子走，那人却牢牢站在原地，头也不肯转一下。

　　别人吃过了他也要？这尽辞什么时候这么随便了？

　　集之突然有些怀念那个马车里的尽辞，眼前这张脸明明与那人一模一样，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垂头看他的过程中，眼中的金豆子都要滑下来了。

　　少年心中拉扯许久，还是觉得找小孩子讨东西实在可耻，只得抬手在尽辞柔顺的黑发上抚了一抚，安慰道：“不哭不哭，我给你买十串，你站在他面前吃光！”那人眼中湿意更甚，集之没办法，把那人拉在自己怀里，嘴上不停加码：“二十串！五十串！馋死他！”

　　尽辞长长的腿屈了下来，显得姿势怪异极了，直到少年咬牙切齿地喊出“一百串”，这才闷闷地在他怀里“嗯”了一声，顺着他的动作蹲了下来。

　　集之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抱大腿，竟然是在一片幻境中。
　　抱他的人，还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尽辞。

　　实在是太复杂了。

　　光圈外，那只老龟从石壁上沉了下来，正四肢伏地瞧着幻境中的场面。

　　中间那黑衣男子的幻境实在无聊，他转了头对上隔壁一个，突然发现其中什么也没有。
　　那男子进得毫不犹豫，自己的结界不可能有差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思索片刻，那片龟壳上的复杂花纹突然动了起来，几条线直直撞到一起，眼前三个光圈刹那间消失，集之只感受到一股力量从四周推来，好在尽辞仍然牵着自己，才没被甩到地上。

　　眼前金光一闪，三人又回到了那石厅之中。

　　尽辞的手握得很紧，撑着集之站住了脚才放开，少年正要道谢，突然发现眼前的人仍然是金冠白袍，与那幻境中如出一辙。

　　“你？！”集之大惊失色，只见眼前的人被他一叫弄得一脸茫然，又把那扇子立在鼻间了。

　　看来是不知道幻境中的事。

　　集之长舒一口气，没发现那扇子背后的人正努力憋笑，转头看向了落在地上的老龟。
　　这老乌龟此时化成了小小一只，比先前看着好收拾了不少，正耷拉着眉毛问他：“你在幻境看到了什么？”
　　集之见那浑浊的眼睛望向自己，摸了摸鼻子答道：“就是普通的市集啊。”
　　自己没说谎，他和尽辞逛的真是普通的市集。

　　那老龟有些不信，花白的眉毛往上一飘，又问道：“只是市集？”
　　“只是市集。”

　　听他重复一遍，老龟又回忆了下那少年独自满街买东西的场景，像是信了一般，又转头去问尽辞：“你呢？”

　　那白袍仙君捂着鼻子，清声道：“不知，我睡了一觉。”

　　这样一看，那幻境中黑乎乎一片，也说得过去。

　　老龟这才放心，也不管中间落清表情奇怪，兀自拉了根水草送到嘴里，边嚼边道：“这幻境是挑了你们心中偶然一瞬的想象，没什么特别的。”慢腾腾地把那水草吃得干净，又是一声感叹：“你这少年稚气未脱，当真只想着玩。”

　　集之心道：我什么时候想着把尽辞当孩子哄了？

　　听那老龟这样点评一番，也跟着糊弄了过去，“您说得是。”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到，就这样吧。

　　那老龟听他附和，表情突然生动起来，笑眯眯的说：“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在这幻境中过一辈子罢。”像是替他们作答了一般，四周湖水顷刻倒转，一个金色的光圈覆盖住几人，又是之前的套路。

　　集之脑中瞬间慌乱，连忙道：“我不！”语毕就去拉一旁的落清：“落清！不行！”
　　落清在幻境中备受折磨，早就不想受这气了，此时集之一拉，那腰间的剑随灵气出鞘，被他单手持住，竟然比之前的每次都要迫切许多。

　　那方的尽辞想到幻境中的集之，本来还有些不舍，这时见两人如临大敌的表情，也忍住了那微妙情绪，沉声对那老龟开口：“我若是说不呢？”

　　那老龟只当没看见三人要动手的表情，轻飘飘地答道：“不想在幻境中过一辈子，那就在水底过一辈子罢。”说完双足一转往外爬去，四周的湖水突然得令一般，朝着集之的鼻腔涌来，刚想呼救，一口苦苦的湖水就灌入他的嘴里，只得徒然在水中划动四肢，像极了那老龟的姿势。

　　尽辞一身灵气忽现，几近透明的灵璧接着那散开的结界，将他牢牢裹在其中，白袍一动，将集之也拉了进来。

　　此时的少年正大口呼吸，一身上下被发臭的湖水淹得彻底，牢牢地贴在身上。

　　尽辞懒得使避水决，只将那人抱在怀里朝岸上飞去，三人分工明确，动作之间，落清已持剑斩向老龟。

　　那老龟一身龟壳将本体藏得极好，任由落清电光火石间落下几剑，都只听到“铛”的几声鸣响，只留下了几个微不可查的印子。

　　似乎预料有人要逃，老龟缩住头，留下一掌伸在龟壳外，朝湖底重重一拍，刹那间只见湖中几个巨大的旋涡出现，直直朝着集之那方滚去。

　　旋涡所到之处，水草连根拔起裹在其中，还有不少可怜的鱼虾跟着卷了进去，将那水柱点缀了一番。这旋涡来得突然，但对尽辞的灵璧毫无影响，那白袍仙君只轻轻转头瞧了一眼，又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上飞着，只有集之吓得闭上眼睛，直到那猛烈的声音从耳边走远才睁开。

　　眼前湖水动荡不止，但两人却是毫发无损。

　　集之这才放了心，拉着尽辞的袖子跟着往上扑腾，被那人一把按住手脚，牢牢地贴在身上。

　　那旋涡动作之大，也没引来落清回头，眼前的家伙道行不深，毕竟活上千年的乌龟，在天界算不上什么人物。

　　那支玉剑凌空而起，自动往那老龟身上刺去，落清皱着眉，单手捏诀，强大的灵气凭空出现，跟着钻进了乌龟壳子里。

　　灵气如活物一般，被落清指挥四处乱蹿，把那乌龟肉身挤得死去活来，不得已伸出一只脚去，刚觉得缓和了一些，一支剑凌厉地刺来，冲着那粗壮的一肢刺去，痛得那妖怪展也不是，缩也不是。

　　老龟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修仙人的灵气这样持续不断，死命挤压着自己，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你这小厮！术法不仁！”八个字硬生生被挤成了四句，龟壳内本来就密不透风一般，这会儿更是压得他浑身剧痛了。

　　浮在半空的落清有点想笑，却也懒得反驳他，那剑雨气势汹汹，把那从龟壳中露出的肉齐齐切了下来，被四周飘摇的水草缠了过去，乌龟抵抗不得，只想把那壳子放大，留些空间给自己，没想到将将扩了一圈，那剑随着四肢来不及伸展的瞬间捅了进来，自下而上地把他刺了个遍。

　　一道剑锋从乌龟脑袋上冒出来，妖怪已然断气。

　　灵气收起，玉剑自动归鞘，动荡的湖底也逐渐平静了下来。随着结界消散，水里无数个光圈纷纷出现，里头的人被踢了出来，一大片白衣弟子在水底如同狗刨。

　　落清叹了口气，又施展灵气，将那伙儿人扎在一起，一同带了上去。

　　此时集之正在岸上观察湖面动静，只见一抹白色突然冒了出来，借着便是一身轻松的落清。

　　那一群白衣弟子摔在湖边草地上，哎哟了半天，这才看清眼前三人。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对视一眼，紧接着跪倒在地：“谢谢大侠救命！”

　　这话对集之来说很是受用，他脑袋一歪，笑着走上前去扶起那几人，交谈了起来。

　　原来这群弟子个个都是冲着归仙阁去的，不想途中被那怪鸟的呼救声吸引过来，接着就是湖水突然上涌，把他们卷了进去。那幻境虽然好玩，但久了也无聊，身体还愈发瘦弱了，一群人在里面拼命呼救，也只能喊来几个同样受难的人。

　　集之听得差不多了，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着那群白衣弟子高声发问：“你们之中可有落单被抓来的？”一个面色苍白的弟子举起手来，身子看起来着实太虚弱了，举个手都得晃两下。

　　集之心道就是这位，凑过去同他悄悄说道：“你是否有个十分肥胖、长着胡子的师兄？”那弟子疑惑片刻，轻轻点了头，集之这才继续说了下去：“你这师兄为人不行，我在文镇碰上过他，他听到了那怪鸟呼救，却直说不来救你。”他边说边打量那人表情，“你此次得救，回去了可要与那人划清界限。”

　　那弟子听他说完，却呆了许久，这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事...没事...师兄不来，也免了这遭苦难...我不打紧的...”那声音听起来微弱极了，但又很坚定。

　　集之愣了一愣，却又不好多说，只道了声好就立起身来，回到尽辞身旁站着。

　　此时的尽辞把扇子收了，一张脸也没了遮拦，显得很是欠揍：“挑拨离间失败？”
　　集之瞪了他一眼，瞧他仍然是那身白袍，头上的金冠衬得一张脸眉清目秀，好看极了，本想恶言骂他两句，这会儿还是忍住了：“他心地太好，但识人不清，我没什么好说的。”

　　尽辞轻呵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群白衣弟子纷纷告辞走了，三人这才原路返回到那空地上去。

　　这趟折腾下来，集之明明没出手，但总觉得累极了，求着落清把那马车拿出来，爬上去好生睡了一大觉。

　　这次的梦里，尽辞变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个子不到他腰间，饶是想拉住他的手，都要费力往上举一举。

　　这张脸生得漂亮极了，可惜又在哭哭啼啼，一双短短的手臂牢牢抱住他的腿，求着集之要糖葫芦。
　　集之弯起唇角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小尽辞哭得一张脸都皱巴巴了，这才俯身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将他脸上的泪拂了去，又捏了捏那软软的脸蛋，同他一路往糖葫芦铺子走去。

　　梦境之外，尽辞单手撑在香案上，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去，碰着少年的眉心。

　　喜欢小孩子么...

　　脑中看到那少年十分亲昵地凑近团子的脸，大大方方地亲了一口，尽辞顿了一顿，脸上笑意又扩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