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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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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镇上路两日,集之都没上过马车。
他去找落清要些事来做,但人家根本不需要帮忙,实在无聊极了,便一头扎进林子里对着一棵树拳打脚踢,片刻后又气喘吁吁地跟上马车,就是不肯坐下来休息。
尽辞也不劝他,只当他是心中郁结,直到这天落清找了片空地煮着汤,那少年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片刻又满头是汗地惊醒。
不消抬指,都知道那气息动荡如何。
他有些好笑的想,莫不是这人从小长大连杀鸡都没见过?那妖怪脑子里的东西虽是血腥了点,倒也不至于闭上眼睛就做噩梦吧。
说是这样说,但尽辞手上动作,已是将那少年单手搂住,带回了马车里。
这阵仗,是汤也不打算喝了。
直到耳边气息接近平稳,尽辞已经恢复那片懒散模样,送了杯茶到集之面前。
集之抬手接了过来,额间冷汗散得干净,但周身还是发冷,此时坐在马车里才暖和一些。
当真是不敢睡了。
梦里哪有什么御剑大侠,只有个个套着人皮的血肉,张牙舞爪地追着他跑。
集之好像有些后怕,把那热茶一口气喝了,手仍然握着玉白的杯子微微发颤。
尽辞见状,俊俏的脸上笑意忽闪,也不管他要杯子了,只抱着双臂直白问他:“那剥皮妖怪传梦给你,找上门来了?”
集之抬眼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前这人温和起来,像极了村子里那副雕像,但不辞仙君说话,应当不会这么难听吧。
他把那杯子撒气似的重重往茶桌上一放,开口道:“死者为大。”
尽辞似乎有些心疼杯子,捧在指间仔细瞧了片刻,这才续了杯茶送到自己嘴里,道:“若是死者为大,也当是那些被剥皮的人为大。”
这话说出来轻轻巧巧的,但落在集之耳朵里就不同了,他这几日整天都想着那妖怪的回忆,就算那么多死人在自己面前转悠,也没当回事。
想到这,他有些茫然,语气也低了许多:“那么多人...”
尽辞喝了杯茶,见他脸色微红,额上又开始冒出汗珠,伸了只手向少年头上探去,果然烫得厉害。
一股灵力自指间传出,缓缓注入到少年灵识之中,尽辞事不关己地说:“死都死了,有什么好惦记的。”
集之觉得脑中清明了许多,浑身燥热温度也降低了一些,又听到那人开口:“作此等恶,不需要你可怜。就算是个美人,你也当看清事实,这一路上你还得碰上许多妖怪,难不成个个都要问清害人缘由?”
集之眉心一跳,怎么又说上什么美人了?他何时夸赞那妖怪是美人了?
不过听了这番话,他心中多少明白了一点道理。
这人说话是难听了些,但好歹是开导他了两句。那仙宫天高路远,路上的事也难测,真要为了这一只妖怪便不想修行了,也不太像他的性格。
少年听了开导,又自己劝解了两句,这才顺势一躺,舒舒服服地就着毯子闭了眼睛。
尽辞在一旁看他一脸轻松,犹豫了下,还是拿了个枕头靠在他脑后,任他白日做梦去了。
短短一觉醒来,集之只觉得神清气爽,跳下马车去,那汤还在咕噜咕噜煮着,落清见他过来,盛上一碗递给了他。
集之也没客气,道了谢便捧起碗来喝汤,这汤中不知加了什么,每次喝都觉得香扑扑的,让人体力大增。
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来,集之正想开口讨食谱,就听天上一声怪叫,一只灰扑扑的鸟在他头上飞过去。那翅膀扇动之际,一团白色的可疑物直直掉了下来,正落在刚熄火的锅里。
集之:?
不远处的落清见了这场景,也看见了集之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
还没等集之问出话来,只见一颗石子朝那鸟儿飞了过去,又是一声怪叫,灰鸟重重地摔在地上,两片翅膀胡乱扑腾。
集之突然受宠若惊,张口都有些结巴了:“落清...倒也不用...不用这样给我报仇的!”
一身黑衣的人大步走来,却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俯身把那灰鸟抓在手里,表情很是严肃:“有问题。”
话音刚落,那灰鸟如同回应他一般,张嘴便发出了一连串呼救:“师兄!救命!师兄快来救我!”
集之此时对这种会说话的玩意儿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也没上手去抓,只听灰鸟嘴中不断呼救,似乎符合之前碰上的什么...
也许是他思考的表情过于投入,落清一张嘴开了又闭,实在没忍住,勉强点拨了他一句:“文镇。”
“噢!”少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才想起文镇上对他动手的白衣壮汉。
坐在他隔壁桌吃饭时,那人曾说过归仙阁一等人抓了他师弟,叫一只怪鸟诱惑他前去营救。
此时这鸟痛得厉害,嘴里却只能发出“师兄救我”这一句声音,令人很难不联想。
他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这才把目光转向落清,问道:“能根据这鸟找到踪迹吗?”
落清颔首:“可以。”
鸟身中藏了一缕妖气,虽将断未断,但也不难找。
以集之的修为,跟这鸟眼神交流一整天,也是找不出线索的。
他舒了口气,象征性地朝那马车里的人喊了一句:“去吗?”
只见马车突然消失,化作一股风钻进了落清腰间的百宝袋,一个人影轻飘飘地站在原地。
算是答应了。
三人不紧不慢地循着妖气往林中走去,在一片湖水前停下了脚步。
明明被蔽日的大树遮挡住了日光,但那湖水表面波光粼粼,似乎有一层发亮的灵气,随着水纹起起伏伏。
看来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集之心中想着,往那湖水又踏近了一步,就在这时,四周突然无端生起一股强风来,刮得他措手不及,脚下一歪就差点掉进湖中去。
身后落清动作极快,展臂飞来拉住了他,待他站稳了才放下手来,沉声道:“湖中有异。”
这风来得实在蹊跷,集之余悸未消,此时看着湖像是看着一张血盆大口,就等他往里跳。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问身旁的人:“咱们怎么进去?”
身后尽辞这才施施然地走上前来,随着他脚步往前,耳边蓦然出现一声轻响,犹如水滴落在闹市中央,瞬间没了踪迹。
他没在意,只是伸手将那少年往前一推:“跳进去不就得了?”
话音刚落,集之一个跄踉踏进水中,那湖水明明只沾湿了他一只脚,却如藤蔓一般迅速往上攀爬,瞬间把他整个人都卷了进去,空中只剩下了半声惊天动地的喝骂:“尽辞,你真是个...!”
剩下半句被湖水淹没,没落到尽辞耳朵里,但并不妨碍他笑得开心。他脚下微动,碰上湖水便直直往下沉,黑发仍然乖顺地披在肩上,比起集之的模样,不知道好看了多少。落清叹了口气,跟着跳了进去。
集之刚把眼睛睁开,就被一片绿油油的水藻吸引了过去。他呼吸顺畅,丝毫不受水的影响,要不是眼前鱼虾游动,还真与地上无异。
等到把头上缠着的水草摘干净了,岸上的两人也走到他身旁了。眼前尽辞扇子都没收,握在手里轻轻地摇着,一脸愉悦地看着自己。
他只觉得一肚子气没地方使,把手中水草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这湖比看起来大了不少,湖底四周都是弯弯绕绕的石壁,或是拦住去路,或是指引出口,集之连撞两条死路,这才走到了个像大厅一样的地方来。
只见大厅里立着几根石柱,柱身上有几个不大不小的洞,透出莹莹亮色,集之凑近了去,才发现那发光的东西是个怪鱼眼睛,当即吓得往后一弹,老老实实地让落清开路了。
水底封闭而黑暗,纵是落清,也无法轻易凝神感知气息,尽辞当然是懒得动手的,只安安静静跟在身后,不发一言。
正当三人走到大厅中央,只听一道浑厚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来了?”
落清神色一凛,瞬时灭了手中探路的灵气,复而按在腰间,此时那声音又出现了:“带你们来的人呢?”集之这才抓住声音来源,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乌龟攀在厅顶,声音正是它发出的。
那乌龟硕大的脸上还生了几根白毛,一张龟壳几乎能充当这大厅的石顶,上头都是些纵横错乱的花纹,看得集之头晕眼花。
他这时也不想打扰落清,只低声跟身后那人道:“好像个神仙。”
尽辞:?
这乌龟缩头缩脑一身妖气,哪里像神仙了?
湖边的巨大结界只能让人在水底呼吸,那死水般的臭味却是拦不住的。尽辞此时懒得开口,只想把那妖怪灭了。
集之没听他答话,这才瞧他看去,只见尽辞把那扇子挡在鼻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分明很不耐烦。
他了然一笑,心中脾气散了不少,这才往怀里一掏,那灰扑扑的鸟便东倒西歪地飞向头顶,靠近了妖气来源。
“看来你们是自己来的,”那乌龟眼睛一转,细长的白眉也跟着动了:“来者是客,老仙这就带你们享受一番。”说罢粗壮的一肢虚空一点,三道光圈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往里头瞧去,竟然是几个白衣弟子,正在一条望不到头的大街上玩乐。
那方尽辞仍然拿扇子捂住口鼻,闷闷地朝落清说道:“幻境。”
头顶的老龟听觉很是敏锐,听了这两个字竟然低声笑了起来,引得集之身边的湖水跟着颤动,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正是幻境,进,还是死?”
集之像个木偶一般,跟着两人的声音抬头转头,这会儿听了老龟毫不客气的话,心中茫然得厉害:幻境?不进就死?进去要是跟着死了怎么办?
一旁的落清此时剑已悄然出鞘,一抹银光在空中闪动,那方的尽辞却十分平淡地答了:“岂有不进的道理。”说罢竟是长腿一抬,迈入那光圈之中,瞬间没了身影。
剩下两人没辙,又跟着走了进去。
集之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跟着落到了大街上。四方往来的人都是一片喜色,也都不搭理他,少年在街头张望一番,这才看到一个熟人面孔,一身白袍头戴金冠,面目舒雅而俊俏,不是尽辞又是谁?
他抬脚走到那人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道:“你这个模样,看着倒是顺眼多了。”
尽辞也不答话,只是温温和和地看他一眼,又十分亲密地与他十指相握。
集之被他这自然的动作吓得一跳,当即挣脱开来,一脸不可置信:“你干什么!”
莫不是到了这幻境之中,不仅能让人变好看,还能把人的本性都逼出来了?
他脸色微红,又把自己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倒是没发现什么变化。
尽辞还微笑着立在一旁,推也推不开,拉也拉不动,一只手稳稳地朝上摆着,像是非让他牵着不可。
太不像尽辞了。
集之心中诽谤,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忽然想到自己身处幻境,眼前这人指不定就是假的,斗争了半天,这才勉为其难地伸出手去握住那人,嘴上道:“可就这一回啊!出去了不能这样!”
也不知道尽辞听明白没,见他肯动了,这才继续往前走。
比起集之,更难熬的是落清。
他所入的幻境并不是厅中所见的大街,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书房。
每推开一扇门,门后都是一个少年举着书朝他发问:“落清!我想学这个!”无论走多远,那少年都如影随形,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这真是幻境吗。
这是噩梦吧。
此时的落清十分孤独地蹲在一旁,开始想念自己冷面冷语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