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仙》斟酒时

6、骨架

　　何止没有五官，这东西人类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主体是个拼凑起来的骨架子，内里填了不知道什么肉，早已腐烂，外面裹着一层不搭的人皮，看起来极其可怖。

　　集之一颗心狂跳不止，手忽然被拉住，尽辞的手指在他脉搏上虚点几下，这才平静下来。

　　放了手，尽辞又是捏起帕子捂住口鼻。

　　这遮气决只能遮住灵璧内的气息，外面的臭味倒是毫无遮拦地飘了过来，让人怪难受的。

　　集之倒也忍得住，经过这番惊吓，这才发现走在前头的落清不知所踪，想必是抓妖怪去了。

　　他皱眉看眼前这幅破碎的“人体”，征求意见似地问身旁的人：“要不我把它烧了吧？”

　　不毁了总觉得会做噩梦的。

　　尽辞退得很远，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快点。”

　　声音里的厌恶过于明显，集之听了心里一动，作势苦恼：“但烧了这妖怪发狂，把咱们都杀了怎么办？”

　　“随你。”闷闷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尽辞如常的口吻。

　　集之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遮气决已经消失了，只剩远处尽辞身上尚有一圈灵气。

　　这仙法他还没学会呢！

　　集之再也不敢闹了，当即捏诀扔到那玩意儿身上，怕烧不起来，还多扔了几个火球。

　　做完这些，他才巴巴地跑到尽辞身边去，用一双清澈可怜的眼睛望着他。

　　尽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灵气这才轻轻过来，将他裹住。

　　鼻间令人作呕的气味随着火焰变得愈发臭了，那架子还在扑腾，山洞里突然响起一道凄绝的叫声，随即一个身影扑像火团，被去而复返的落清一把抓住。

　　正是昨晚那女妖。

　　此时她浑身浴血，但手脚仍在不停挣扎，只想靠近那拼凑的人偶。

　　集之只听到头顶传来嗤然一笑，本来不大的火苗突然扬起，几乎照亮了整个山洞，也让集之看清了那女妖绝望的神情。真的...太像人了。

　　片刻间，那人偶已是烧得只剩灰烬了。

　　落清松手，被钳制的少女无力地滑倒在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集之有些不忍，正发怔，却被身后的手推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猜到了尽辞让他过去。

　　直到蹲在女妖面前，才发觉她身上那些“妖”的特征：尖利的指甲仿佛能刺穿自己，眼球微微发红，脸上也有些奇异的花纹。

　　他斟酌再三，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剥人皮？”

　　那女妖哭哭啼啼，这才抬眼看他，“我要他活着！”旋即又脱力般地佝偻一分：“可是你把他烧了... ”

　　集之不知为何，见她这般神色，心里突然有些抱歉，又想到那空荡荡的村子，压下情绪，轻声道：“你伤了太多人。”

　　“那些人类的命哪里可惜了？我抱着尸体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方法... 只需一张皮囊！只有这皮囊，那人就能帮我复活他...”说到这，她已是精衰力竭，吐出一大口血，集之懒得去看溅在衣角的血迹，只管抓住她话中的重点：“他？谁教你这么做的？”

　　没能等到答案，那妖怪竟然是瞬间起手，一旁的落清迅速拉起集之，妖怪那尖利的指甲却直直向下，捅进了自己胸口，随后气息全无。

　　就这么死了。

　　他被这一幕惊得回不过神，落清也支撑着他歪歪地站了片刻。

　　集之不是没见过妖怪死的。

　　以往宣文城中出现一只妖怪，就是人人关注的大场面，有修仙者帮忙除了，便把那奇怪的尸首挂在城门上，任由街上百姓议论个三五天。吃人的、偷小孩的、抓女子去当老婆的...理由千奇百怪，但为情而死的，这是第一个。

　　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觉得妖怪与人的差别，就是心眼够坏，敢做恶事，后来长大了一些，见多了贪念不绝的人，又觉得妖怪是不知恶念，凭本能行事...
　　这会儿眼前有个女妖，杀人剥皮却说要复活一具腐烂尸首，着实令他心下愕然。

　　原来妖怪同人类一样，也是有感情的么？

　　过了很久，他又蹲了下去。

　　伸出手将那女妖尸体拦腰抱起，还未凝固的血液缓缓走到集之的衣袍上，渗入内里，几乎黏住了自己。

　　他费力地把尸体抱到那灰烬前，这才轻轻地将女妖放下，火球无端地出现在他手心，刚要烧起来，却被走上前来的尽辞拦住：“且慢。”

　　洞中只有微弱的灵光浮现，集之抬头，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要不要看看这故事？”来人轻柔地开口。

　　集之下意识地点头，沾着血的手已经被那人握住，随后一指走向女妖头顶。

　　好像仍是这山洞，但多了蝉鸣和绿草，显得生机盎然。

　　一只毛色金黄的小狐狸歪倒在洞口，似乎被什么夹住了脚，哀鸣声断断续续，终于引来了路人。

　　从背后看，那人与人偶确实有几分相似，但转过来的脸眉目温和，使人不自觉地信任。

　　男人背着一只药箱，循着声音走到洞口，眼底突然闯入一只受伤的狐狸。仔细瞧了许久，这才取下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工具和药草，蹲了下来。

　　小狐狸一直龇牙咧嘴想要吓退他，但在男子看来，就像家猫一般可爱。他抬手温柔地拂过小狐狸的头顶，安慰道：“不怕，马上就好。”随即手上动作起来，果然不到片刻，就包扎好了。

　　本想带着伤患回家，但那狐狸颤颤发抖还在坚持凶他，想必很是怕人。

　　男人留了些食物在洞口，柔声叮嘱她，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明日我来验伤，你可不要乱跑。”

　　小狐狸像是气急了，一口咬住他的衣角，撕拉一声就留下了一片布。
　　那男子哭笑不得，渐渐走远了。

　　接着是同样的场景，一日、两日、三日... 采药的这段日子，男子每天都会给狐狸带点东西来。有时是人类食物，有时是草药，有时竟然还带来了些零嘴——狐狸从避之不及到主动等待，最后都能在他怀里打呼噜了。

　　看到这，集之都觉得心下暖洋洋的。画面突然转成雷雨天，小狐狸呆坐在山洞底下躲雨，等着天色放晴，也等着他来。但暗无天日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若不是尽辞一手撑住他，集之怕是都要晕头转向了。

　　后来狐狸化成人形，仍是整天孤单单地在四周徘徊。

　　突然有一天，那洞口出现了个人影，她欣喜地奔过去，却是个面目被灵气遮掩的陌生人。来人一身妖气，肩上搭着一缕白发，叫人几乎分辨不清白的是发还是衣袍，声音也是男女莫辨。

　　那人告诉她男人这些年娶妻生子，又大病一场，已经从这世上消失。

　　她摇头不信，眸子被泪水映得发亮，来人对她的情绪不屑一顾，只冷冰冰地告诉她，若是有朝一日想让这人陪她玩耍，便去寻他的尸骨，再寻一副他血脉相承的皮囊，他便能以术法将其复活。

　　等了男人这么多年，最后也只取到了一副冰冷的尸骨。

　　她抱着尸体整日待在山洞里，直到那尸骨发烂发臭，几乎立不起来...

　　接下来便是集之知道的结局了。

　　不知为何，集之好像也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和绝望，他努力想抽离开来避开那些血腥场面，却不知方法，最后满眼只剩人皮、人偶，和那张沾着血的双手。

　　眼前一黑，他彻底昏了过去。

　　尽辞小心地将他转过身来抱起，那双满是血污的手毫无知觉地垂在他身上，落清呼吸一窒，伸出单手想要接过来。

　　尽辞忽略了他，起身往洞口走去，淡声吩咐道：“烧了吧。”

　　再次睁眼，又到了马车里。

　　身上的衣袍干干净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集之恍惚地盯着车顶，直到一双手轻轻地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似乎还有些茶香。

　　集之闭眼，睫毛扫在尽辞掌心，有些微微的痒意。

　　他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拉开他起身，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少年声音里透出嘶哑，像是经历了什么劫难。

　　尽辞收回手，顺势靠在一旁，简单地回答他：“路上。”

　　集之想了想，伸手去摸腰间的木剑，只见尽辞伸手一抬，那剑便浮在了他的手中。他握住剑，来不及道谢便跳了下去。

　　找了处茂盛的草地，他借着剑开始挖土。

　　落清停了车坐在马上，只看得见那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他忙了好一会儿，接着思考许久才一把坐下，借着灵力在那剑上画着什么。

　　原野尽头是群山，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金色的光芒镀在那人身上，动作忽然停了，集之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剑，随即将其深深地插进土里，这才转身回来。

　　他的避水决已经使得很好，不需要旁人再帮忙。

　　上了车，少年垂头道：“走吧。”

　　马车缓缓驶动，天色也暗淡下去，那剑身上刻的一只狐狸和一个人影，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不消片刻，便沉沉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