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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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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清总觉得集之最近有些不对劲。
平日吵吵闹闹的脾性没改,但找上他的次数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刁钻,修炼起来,还总有一股狠劲。这天遇上了个有眼无珠的小鼠妖,趁着夜色想将那兔子拖走,没碰到结界,便被从马车里一跃而出的集之杀了。
尽辞瞧着眼前坐回的少年,侧脸眉眼日渐深刻,随着灵力渐长,身子骨也端正了些。
远处鼠妖的尸体忽而发亮,层层皮毛脱出,白骨自动碎裂重合,集之这方眼神还没聚起,一把剑就从车窗瞬飞进来。
他下意识抬臂挡住,那剑好端端地浮在他眼前,正是白骨制成。
“这是什么?”气息瞬间沉稳,他好奇地顺势握住,倒是比草剑竹剑都要重了不少。
“骨剑。”尽辞合了掌,轻靠在新拿出的一对鸳鸯枕上,语气显得格外懒散:“以骨为剑,刚好衬你如今的修为。”
集之“哦”了一声,回想到先前这人捡了几根草做剑给他玩,又是一肚子闷气,还没抱怨出口,只听那骨剑嗡嗡作响,竟然是有微弱地声音从里发出。
他以为是妖怪,“哐当”一声扔了剑,缩到尽辞身边去,挤得尽辞退到了角落,背后的鸳鸯枕真成了“苦命鸳鸯”。
这人本有些寡淡的神色忽然明朗:“不过是剑灵。这妖怪你都杀了,还怕这点残魂?”说到这,他脸上玩味更甚集之刚松了口气,就被这话念得脸上一红,他怒气冲冲地爬回原地,觉得这姿势不雅,这才翻身坐起,凝神去听那剑灵声响,还真是个老鼠鬼哭狼嚎。
他仔细想了想,随即撩起车帘,把这剑扔了出去,接着觉得不够似的,捏了个诀远远地将那剑炸成了一堆灰。
一番动作结束,少年好像解了气一般,舒舒服服地背对着人躺下了。
目睹了这闹剧的尽辞瞧着代他受苦的剑,摇了摇头,只觉得有些可惜。
越过小片荒漠,此时已走到了宣文城与远明城的中界,不知为何,明明离不涂山还有十万八千里,一路上的妖怪却是不少。虽说集之实战修行很有意思,但远明城人口颇多,若妖怪盛起,想必没什么好日子过。
这天不到正午,便在山谷处碰上了一队修仙人,有的负伤,有的叫苦,个个脸上都写着“精疲力尽”四个大字。
尽辞自然是无动于衷的,一旁的落清也是生人勿扰的样子,集之琢磨片刻,带着药溜了过去。
送了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便借机偷闲,跑过来跟他说话。集之了解到,远明城里果然有些妖怪露头,但好在城内修仙世家众多,损失不大。这支队伍,出自城中木家,派来清理周边余孽的。
集之环顾四周伤的伤残的残,心道这世家子弟还得提高水平,白白胖胖的白衣弟子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唠叨那妖怪如何难缠:
“本来出发时我家宗主就说了,这妖怪能力一般,我们对付起来绰绰有余,不然我可不会以身试险!刚出城不久,那领头的师兄便无缘无故断了气,没人带头,咱们兜兜转转半个月,连妖怪的毛都没碰着,还中了不少陷阱!”
他一脸后悔,明明瞧着一点伤都没受,集之有些好笑:“既然如此,直接掉头回去不就好了?”
那少年听了这话,突然开始吞吞吐吐:“你是不知道,这趟的钱给得极多,还能在榜上计好几分...而且带队的都是修为高强的师兄,只要能找到妖怪,想必一招制敌,不愁做不成任务。”
好一招滥竽充数。
那少年见集之不答话,忽然降低声音,悄悄凑到他耳边道:“不瞒你说,前几天有个得道高人,给咱们指点了妖怪行踪!”说到这他又歪起头来,一张圆脸蛋格外天真:“那高手连头发都白了一些,飞在天上看不清真容,当真像仙子一般!”
集之觉得这人跟自己合不来,想尽快脱身回去通风报信,听到这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可听见了他的声音?”
白衣弟子兴致高昂,不觉得他语气奇怪,只是乐呵呵地答道:“那当然!那仙人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修为低,连男女也分不清,但总觉得空灵极了...”
后面的话集之没听下去,只想编个理由逃跑,随即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说自己得上路了,那少年见他药也送了故事也听了,便依依不舍地放他走了。
集之一路跑回车上,脑中杂念不断,难得没摔上一跤,这会儿气喘吁吁地坐下,尽辞递过来一杯茶,他想也没想接过去喝了,气没顺下去,反而咳了半天。
等到马车里安静下来,终于是稳住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从那剥皮妖怪脑子里看来的故事,都忘了刚刚想说什么。
尽辞好整以暇地瞧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引他开口:“那少年同你倒是话多,聊了些什么?”
集之回过神来,见他修长指中捏着的茶杯,一时恶从胆边生,“他问我车里是谁,我说是我那快死了的哥哥,得回去照顾他呢。”
尽辞皮肤生得极好,在马车里看更为苍白。集之说完这话,还煞有其事地看着尽辞,顺带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想那人动动手指,一股灵气就顺着自己的背脊爬了上来,蚊子似的咬他耳朵。
他挥了两下,痒意毫不消减,这才边笑边求饶,把那少年的话一一复述,又把自己心中所想说给他听。
尽辞收了手,把那碧玉茶杯放了回去,这才若无其事地扬声道:“落清,找个僻静地方停了,去查一查。”
仙人... 我倒要看看,这人间做坏事的仙人,还有几个。
集之暗中观察,觉得这人好像兴致很高的样子。
是夜,坠兔流光,静谧的林子有惊雀飞过,有人悄悄拉开车帘,正是落清。
他唤了声“师父”,又注意到马车里熟睡的集之,正纠结如何通报,尽辞却是点头,淡声道:“说罢,无妨。”
集之做了个噩梦,梦里全是人皮飘荡,还好落清把他闹醒了。
少年醒来脸上一点不耐烦也没有,甚至有些高兴——落清只觉得奇怪,随即低声道:“已查到那人行踪,与集之描述得无异。但那人修为并不低,且不想迎战...”
尽辞听了这话仍然十分悠闲:“这天底下还有你打不过的人?”说到这里,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地垂了下来,落清只觉得有些紧张,这时集之凑过来,感叹到:“那人只在暗中使坏,我以为他是装仙,没想到是真仙!”
少年语气真挚可闻,一下吸引了尽辞的火力,他手指微动,又想挠得他求饶,集之浑然不觉,只盯着落清问:“落清落清,你还有什么新发现?”
意图捣乱的手垂了下去,落清这才安心对着尽辞答话:“我虽没看清样貌,但这人并不是修仙之人,除此之外,他隐藏了妖气,仍然被我感知一二,有些熟悉。”
终于一口气说完,落清抬头去看自家师父的神色。
尽辞从容地放松筋骨,学着集之的样子伸了个懒腰,只是手没抬起来:“熟人...那便得好好待客了。”
落清推测那人以远明城为中心,四处下手害人,只想尽快追着那熟悉的妖气过去,却被尽辞拦了下来。
一来那队修仙者还未走远,不如留下来查查线索;二来...速度有限。
自从落清忙得不见踪影,教集之御剑飞行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尽辞头上。之前做的骨剑被集之碎成了灰,尽辞又不肯再给他一把,只是随手抛给他一个价值不菲的夜明珠,叫他借力飞着试试。
正常人好端端地踩着个珠子也不见得能站稳,别说还要聚精会神地凝气飞行了。
这会儿有两人在空地前,一个不动如山,一个摇摇晃晃,后面那个正是集之。他一张脸憋得通红,外袍几乎垮了一半,在半空不住扑腾,好不容易站直了,还是没眼前的尽辞高。
尽辞这时正持着把檀木骨扇看热闹,见了他这幅样子,伸手假心假意地过去替他摇摇风,“御剑飞行要求不低,你若是奈不何,大可随我一道过去。”
这句话听起来欠揍极了,集之心中不爽,脚下的珠子也不稳了,整个人往一旁倒去,被尽辞轻巧地接了过来。少年的头上已经冒汗,尽辞冰凉的手探过去,集之迅速退了两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一路跑远,捡了跟粗壮的树枝扔过来。
“才不要你那破珠子!你给他灌点灵气,我自己练便是!”
这理所当然的话一出,听起来一点也不让人生气,真像那小猫挠人。
于是落清到点回来给集之做饭,便看到这少年踩着根木棍,左歪右扭地飞来飞去。这场景着实不适合修仙人看下去,倒是自己那师父看得眉眼带笑,开心极了。
太吓人了。
就着这根捡来的木棍修炼了几日,集之好歹是能飞上半个时辰了。他抱着兔子在林间穿来穿去,不知道林子那头,一只妖怪轻轻松松地打倒一地修仙弟子,正想趁着活口吃个痛快。
集之还在好不快活地上树摘果,突然一个人影出现,把他往怀里一带,半包果子全落在地上,他“啧”一声正要发作,只听头顶的尽辞低声道:“你那姓木的道友,气息将断。”
电光火石间明白了缘由,集之定心,掐准时机把怀里的兔子放在了一从低矮的灌木上,只念它别蹿得太快摔了下去,这才随着尽辞往林中飞去。
不消片刻,两人稳稳地落在地上。
四周的树被打得七零八落,落清站在中间,手里正提着一只肥壮的猪妖。
那猪妖还没修炼成形,只有鼻子嘴巴缩小了一圈,勉强看出个人样来,不过现在这张脸被揍得鼻青脸肿,又成了个猪头。
躺着的人不少都死透了,集之默默凝神,终于寻到了那个眼熟的弟子。他蹲下来查看伤势,只见那弟子头顶一个大洞,掩了大半张脸的血迹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正想掏出百宝袋找药,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他,正是尽辞。
来人低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对他摇了摇头,表示没得救了。
集之一时僵住,地上的人见了他,却是挣扎出声:“你...你怎么来了...”这弟子说话断断续续,似乎喉头也被什么占据了,许是头上发痛,他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对集之说:“你快跑...妖怪...妖怪很厉害...”这句说完又是哽了好一阵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是叹息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言罢头一歪,已然断气。
集之的手仍然搁在一侧的袋子上,不知道如何动作,一旁的尽辞不发一言,只是盯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还是那猪妖哼哼唧唧的声音闹醒了集之。
明明一地的死人,这妖怪却动静不小,像是自己最疼一样。集之深深地闭了眼,起身时已经藏不住杀意,他手边一个武器也没有,赤手空拳地走了过去。
那猪妖见他年纪尚轻,被落清制住了也没忍住兽类本性,龇牙咧嘴地对他发狠,却是被一只看不清速度地石子狠狠钉在树上,正中胸口。
妖怪疼得哀嚎起来,但集之动作不停,一颗又一颗石子腾空飞起,穿入它的五脏六腑,最后身上竟被石子填起一副小小的“盔甲”,那满嘴獠牙的巨口没了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证明它还活着。
集之停手,沉默地走了过去。
此时林子里只听得见脚下的树叶作响,他脸色归于平静,那猪妖生得高壮,这时被他看着,竟觉得面前的少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谁教你害人的?”
猪妖浑身痛得要死,挤不出力气说话,那少年微微凑近了一些,冷冽的眸子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谁教你害人的?”
妖怪死到临头,仍被这气势压得不住颤抖,它拼了全力挤出声音:“姓詹...!那仙人...姓詹!他教我设陷阱,说能把这群人一网打尽...我只知道名字,其他一概...”话音未落,又是一颗石子对准他飞来,刺破喉咙后速度不停,生生穿过了背后的树。
妖怪瞪着眼睛,气息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