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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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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集之知道那井口是妖魔的嘴,这时候肯定不会站在这白白等死了。
此时他面色惊恐,一早上光景就被接二连三吓了好几次,嘴唇都白得像纸一般,呼啦啦地靠向尽辞。
四周肉璧跟着活了起来,直直地裹住三人,若不是尽辞灵璧一张挡住了攻势,这时候集之就成了一摊肉饼了。
他和落清对视一眼,只见对方也紧贴着尽辞后背,灵剑在灵璧中不好施展,早已自动归鞘,三人都是赤手空拳的,闹得集之更害怕了。
比起这俩小子,尽辞就显得漠然多了。
那灵璧不大不小,刚好护住三人,许是落清靠得太近,他面前的灵璧还自动伸展了一小块儿,师徒俩紧贴的后背终于分开了。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正是那消失的圣僧:“呵,地狱无门你偏来。”
尽辞闻言,轻声道:“从皇宫到地狱,你这国师当真不会挑地方。”
脸上仍然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笑容,那声音却忽然一顿,紧接着四方肉璧更加强硬地与灵璧纠缠:“你是何人?!”
尽辞没搭理他,倒是转过头来,朝着身边一脸呆滞的集之眨了下眼:“听故事不听?”
集之不由自主地点了头,这才把微张的嘴牢牢闭上。
二十年前,周国曾有一任天才国师。
这位国师出自名门,年纪轻轻便坐上首席,尽心辅佐帝皇,深得民众爱戴。
自国师参政起,周国从上到下被调理了一番,老皇帝乐不思蜀,恨不得直接让他顶替上朝,自己在后宫逍遥快活。
好在国师冰壸秋月,美人钱财一概不碰,对权力也断然没有想法,老皇帝劝了许久没有结果,这才善罢甘休。
但他几个儿子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一个有了地位和民心、还深得皇帝信任的人,无论品行如何,都是太子一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老皇帝断气不到一天,这位国师就被新帝借故调派,到了个黄沙无垠的地方去。
此地水源不足,林木难生,只有他和几个拖家带口的可怜罪臣,在沙土之上扎下根来。
但国师是什么人?连天上的神仙都要眷顾他几分,别说这浩浩荡荡的人间了。
半月不到,国师就寻到了一处极好的水源,在这荒漠之上升起人烟来。
本来故事到这,就应该结束了。
尽辞语调轻柔平稳,引得集之听得十分认真,就连一旁的落清都聚精会神地瞧着师父,等着他说下去。
尽辞垂了眼睛,只觉得眼前蹲着的是两只嗷嗷待哺的幼鸟。他在灵璧中起了个遮音决,把那魔头的嘶吼声拦在外头,接着徐徐道来:后来... 这国师就疯了。
沙漠中的水源,并不如寻常江河,该断的时候总会断的。
半年不到,那泉眼猝然干涸,此时满村的人早就忘了当初如何受恩,纷纷跑到国师家里来问罪。
国师没有办法,又顺着那泉眼挖了下去。
刚开始时,还有几个村民同他一道干活,随着存水用尽,个个都不肯来了,只剩他独自一人整日整夜地在地下挖着。那清贵逼人的国师待在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衣衫也破了,嘴唇也皱了,一双眼睛早就失去光华,只有手上动作不停。
老天有眼,在这不知时辰的洞中辛苦了几天,他终于摸到了湿润的泥土。
喉咙早就干得冒烟,他轻轻一笑,只发出了嘶哑地气声。
正想原路返回告知大家,却听那寂静的地洞中远远传来一片人声,竟然是许多村民见他迟迟不归,个个都顺着地洞钻了进来。
正想昭告众人水源不远,几个眼熟的人就走了上来,正是那几个跟着他来的臣子。
那群罪臣虽是被发配到这里,但久浸官场纵情声色的德性,早就改不过来了。
国师又如何?
还不是同自己一样,被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若不是新帝看他不顺眼,自己此时应当在那地牢里,过的日子根本不会差。
几个领头的指头直直冲着他的面门,甚至还动手推搡了起来,他本就浑身无力,能来到这都是遵循本能,此时被人一推,就重重跌到了地上。
他那颗只有苍生的心里,突然挤满了不知来处的恶意。
民可救,人心不可救。
罢了,罢了。
国师手中一团湿润的泥土被捏得发热,最后轻轻滚到了地上,跟着他的气息一起凉了。
那尸体没人收拾,只有个妇人实在不忍,悄悄掉队过来,搭了个毯子在他身上。
一方明珠,终成了魔。
集之听完这个故事,久久地愣在原地,直到尽辞把清音诀撤了,这才被外头的动静惊醒。
那魔头不知道吼了多久,此时喉咙都有些嘶哑,像是被一根弦丝箍紧了脖子一般:“你...到底是谁?!”
尽辞施施然地同那空气对话:“我自然是说故事的人了。”语毕朝集之一笑,低声问道:“这故事如何?”
集之满心复杂的情绪压不过去,也顾不上心猿意马,只是抬头朝那四周血红的肉璧看了一眼,可怜神色一目了然。
尽辞见他不答,又想接过话来逗他一番,却被那魔头打断:“你本事如此之大,除了我便是。”那声音已然沉稳了不少,听着颇有风骨,一点都不像求死之人。
“那这镇上的子民,可就不好过了。”尽辞突然语重心长起来,像极了长辈说教:“你这井水是假的,寺庙是假的,难不成路上的人都是假的?”
他语气虽是发问,但脑中确定得很,这镇上的人整日喝的是魔气十足的水,到了晚上就排队跳井,第二天又出现在原地,像极了一只只木偶,被这魔头抓在手心摆弄。
四周声音悄然一笑,又突然尖锐起来:“你早已看透,何必来问我?”
这句话不像作答,又已然作答。
集之只听这两人你来我往,脑中突然想起那远在沙漠外的人:他苦苦等待的妻子,早就不是活人了,这可怎么办?
女子脸上一片生动的胎记浮现在眼前,他出声打破寂静:“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尽辞摇了摇头。
魔头仔细听着三人动静,只觉得自己肚子里少年天真过头,沉默了许久,嘴里才蹦出一句总结:“可笑。”
尽辞闻言,当即把集之捞进臂间,和颜悦色道:“他说自己呢。”
那魔头还要辩解,只见刹那间,光滑的灵璧四周冒出无数尖刺,刺得那肉璧接连后退,但尖刺不罢休似的追了出去,阵阵灵气源源不断地覆在肉璧之上,如水一般融入其中,最后竟然是把满墙的血肉化了,露出一片泛黄的沙璧,只有地上几颗圆润的佛珠,证明那里曾存在过什么。
不过转眼,四周的黑气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集之是知道尽辞厉害的,但这修为...当真是无根无底。
他琢磨了半天,这才垂着脑袋从尽辞怀里出来,口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井是假的,人是假的,这人来人往的镇子上,真正存在的,只有一个不得解脱的国师。
也不知那些误入此地的人,都去向了何处。
还在低头想事,一只长手从眼前展开,尽辞托着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他道:“走罢。”
三人一路飞到井口,只见四周黄沙汹涌,哪里还有房屋寺庙的影子。
坐上马车喝了口茶,集之这才觉得干巴巴的嗓子恢复了一些,一股脑把问题丢向尽辞:“你怎么知道人是假的?国师怎么化作魔头的?你这故事又是如何知道的?你...”还没问完,尽辞又是递了杯茶过来,像是哄小孩儿一般的说道:“好了好了,你安静些,我都说给你听。”
那人如玉的面孔十分淡然,语调又轻了起来,集之也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听了下去。
先是那和尚,到了洞穴之中就寻不见人,自然是融入其中,充作了一方黑气。镇上夜行的人皆是如此,跳井又复生,脑中空空记忆全无,只不过是在那妖魔肚子里走个过场,一看就是随手捏出来的东西。
接着是国师入魔。
入魔的人,不是心中贪念过剩,就是心性产生巨变,国师当为后者。在那环境下,再强的定力心力也无济于事,若是干脆累死都好,偏偏死前被人臭骂一顿,一念之间,一身善意便成怨恨,入魔有因可循。
前两个问题都说得明明白白,偏偏到了故事来源这块儿,尽辞突然姿态变了。
他清澈的声音缓了下来,一脸笑意十分明显:“至于这故事,当然是我听来的了。”
前方策马的落清稳稳把对话收在耳朵里,想到师父仙宫里那面观天下人的灵镜,若有所思地回了下头。
集之当然没信,但问来问去,那人的口风比灵璧还要紧,他实在是累了,这才翻个白眼顺势躺了下来,不再理他了。
尽辞看他一脸气馁,十分有涵养地提醒他:“那茶铺等着的人,你不管了?”
少年突然一顿,重重拍了自己脑袋,一脸纠结地爬了起来:“这我怎么说!”
说他妻子早被魔头吞了?说自己碰到的人只是个幌子?他想了许多回答,每一个是顺心的。实在没办法,他又眼巴巴地拉住尽辞衣摆,一脸可怜地望着他。
这动作对尽辞来说很是受用,几乎没什么迟疑,就抬起细窄的手腕送到他面前,捏了一团灵气在手里:“你留个传音决给他,就说前方妖魔作乱,你找见了那脸上圆疤女子的尸首,替他好好葬了。”
集之把这话在脑子里复述了一遍,只觉得残忍极了,一双眼睛又是埋怨又是难过,几乎要把尽辞盯穿了。
尽辞见他可怜,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牢牢地回望他,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你若不说,他自然是会来的。到时他走不出去,难道结局更好?”
他此时语气听着有些严肃,集之显然被镇住了,呆呆地躲了片刻,这才抓起他的手,在一旁轻轻地说起话来。
少年来来回回把那疤痕描述得十分仔细,又很是坚定地说自己身边的人已经把妖怪杀了,让那茶铺老板不要寻来。
说完他自己都懒得再听,把尽辞的手往外一推,任由他把传音决送出去了。
他此时的模样,比尽辞受伤的时候还要失落,一张脸堆满了无处可去的愁绪。
有什么比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更伤心的事呢?他耳边又响起那个洞穴中的故事,那故事很短,却把一个人的一生都说清了。
不管是离他很远的故事,还是身在其中的变故,他只能分出一丝毫无意义的同情心来,什么忙也帮不上。
可是众生皆苦,又有谁能尽力而为。就算是那不辞仙君,也有看不到的角落啊。
他只觉得鼻子发酸,转过身去趴在毯子上,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一旁的尽辞几不可闻地叹了气,马车中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