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仙》斟酒时

10、和尚

　　清晨，连荒漠中的小镇都显出和熙的颜色。

　　集之一大早起来，便急不可耐地要去庙里一探究竟，被落清一把抓住，关在房里吃了早饭才出门。

　　走在街上，四周都是热热闹闹，毫无异样，集之频频转头看尽辞的脸色，只见那人脸上露出春日一般的颜色来，笑眯眯地同他讲：“我没有骗你。”

　　这话一出，集之更怀疑他昨晚那番话了。

　　三人来到昨天的地方，茶水铺子早早开了，只是此时还在生火，那老板娘见几个人停在摊前，笑道：“客人来早了，茶还没准备好呢。”

　　集之一脸疑惑：昨天不是就在这喝了一顿，怎么这老板娘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正要上前说话，便被牢牢扣住肩膀，那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引得他回头看去，只见落清一脸严肃，示意他别再说了。

　　忍住一肚子问题，集之掉转头去，直直奔向那庙宇。

　　昨天的集之被人群挡住，只见了个和尚脑袋，今天算是看全了。

　　那和尚年纪不大，但慈祥神色却不像装出来的，正朝着几位施主鞠躬。

　　集之靠近一些，只听他道：“此井乃天赐，养育一方人已是极大的造化，这钱是不应收的。”说罢轻轻抬头，“多谢施主赐福。”

　　言语之中谢客的意思明显，那几个人也不便多说，纷纷也弯腰道谢，随即散开了去。

　　此时集之站在寺庙之中，只觉得有股气息拉着他井边走，他顺势动了脚步，刚要到走到井口，却被一只手拦住：“施主小心。”

　　正是那身穿道袍的和尚。

　　此时他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张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收了手，兀自朝一旁走去。

　　集之没瞧见他表情，只呆呆地看着那井口，心道这么小的井，我想掉也掉不下去呀。

　　尽辞将这会儿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懒散地站在一旁，眼睛却紧盯着那和尚脖间的佛珠，落清十分默契地跟了上去，走到了大堂之中。

　　那和尚明知身后有人，却没回过头来，只是点了三炷香立在香案上，虔诚地拜了一拜，而后舒声开口：“施主可有事？”

　　落清紧紧盯着他的动作，轻声道：“确有一事。”

　　和尚一双布鞋洗得泛白，案上的香也极其普通，但他身上有股清贵之气，像是从什么书香世家走出来的人。此时他神色如常，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视着落清：“在下有问必答。”

　　圣僧身份在此，身在庙宇之中，他却自称为“在下”。

　　“敢问圣僧，那串佛珠可有来处？”

　　那和尚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没有半分迟疑地答了：“主人所赠。”

　　落清悄然握剑，掌中灵气蓄势待发，又沉声问了下去：“阁下主人是？”

　　话音刚落，和尚突然轻笑起来，在这安静之中显得十分诡异，他那苍白的手缓缓抚上佛珠，缓缓道：“主人名讳... 君不可知。”动作之间，一串佛珠突然散开，四面八方的诡谲杀气冲向落清，以极快地速度往他身上飞去。

　　电光火石之间，那柄玉剑已经冲天而出，一一接下几颗佛珠，找到时机直冲那和尚面门。

　　和尚动也不动，像是毫无防备一般，直到那玉剑要削到他鼻间了，一团黑气团团聚起，硬生生地把那剑挡了回来。

　　落清稳稳接住剑，展开身姿，另一边身子以灵气做臂，双手齐用的下杀招。

　　这和尚远比他想的难缠。

　　从身形动作看，是不曾学武的，只是那佛珠速度极快，黑璧四处防御，他都不消动弹，便把落清的攻击一一躲开了。

　　那香燃到半截，两人已经斗了无数来回，却只有落清低低喘气。

　　集之在寺庙中转了半天，这才发觉不对劲，只见那紧闭的门上轰然出洞，一颗佛珠拐着弯地飞了回去，他心中焦急，也不管自己那三脚猫功夫练得如何，双腿一拔就冲到了房门前。

　　那扇门早就摇摇欲坠，这会儿被集之猛地一推，轰轰烈烈地倒下了，只见灰尘四起，他还没看清眼前情形，就听到落清大叫一声：“小心！”那声音十分骇人，吓得集之双脚一收，却是站在原地不动了，直到尽辞一把扇子扔来，轻巧地挡住一颗佛珠解救了他，落清早已回转了头，继续跟黑气缠斗。

　　尽辞走上前来拉住呆立的集之，轻声道：“你连这东西，都要打上半天了？”他并没有对着谁说这话，但空中的落清身形一顿，下一剑愈加狠厉，终于将那黑璧破了一角。

　　此时日头东起，大堂内却十分阴冷，集之着急地看着落清动作，不自觉地抖了一抖。

　　少年半靠在自己怀里，这样的动作自然掩饰不过去。

　　尽辞本来就看得烦了，此时动手虽不厚道，但也无需顾忌落清的颜面，他单手捏诀，一股巨大的白光从指间冒出，竟然是生生裹住那黑璧，只听“叮”的一声，那黑气就如同琉璃一般，轻飘飘地碎了。

　　那和尚原本躲在后头，这时冷漠的神色也悄然动了，面露惊恐地直盯尽辞：“你！你是何人？！”

　　尽辞听他发问，脑袋一歪，看起来竟然有些调皮：“我的名讳...君不可知。”
　　说完手心一动，那股搅碎黑璧的灵气又聚了起来，掐着那和尚的脖子，硬生生地将他吊在空中。

　　三株香此时还剩下小半，微弱的火光烧到和尚的腿上，烫得他在空中胡乱扑腾，集之惊愕地看着这幅模样，只管拉住尽辞袖子，连声道：“等等！”

　　忽然之间，一颗早就散落在地的佛珠瞬间发力，疯了似的朝尽辞飞去。

　　一旁的落清迅速起身，那剑不等他指挥，便直直飞过去想要挡住攻势，却被那佛珠灵巧躲开，结结实实地扎进了尽辞肩膀。

　　浓重的血色从蓝色锦缎中渗出，当真伤到了他。

　　尽辞微微皱眉，怀里的集之也愣住了，他方才并不是想饶那和尚一命，只是这黑璧好像与他并不同心，想必有更深来源，他没想到这声音会闹得尽辞低头。

　　这佛珠身上黑气十足，又来得凶狠，尽辞整只袖袍都红了一些，难以想象有多痛。

　　集之心中悔恨，此时眼睛都红了，一双脸上全是担忧，手也紧紧抓住尽辞不放。

　　这等小伤，纵是他身上万分之一的灵气都能片刻间修复过来，但尽辞看着眼前少年的表情，突然不想那样做了。
　　他瞥了落清一眼，后者立马停在原地，此时尽辞突然虚弱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扶我一把。”

　　少年全然不知这仙君脑中所想，任由他倒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此时的尽辞很是辛苦，又把他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拉了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那和尚得了呼吸，脚停在香案上的一瞬，就化作黑气往井底钻去，集之回头，又想追又想顾着尽辞，整个人慌乱极了。

　　怀中尽辞轻声道：“我不打紧，咱们追吧。”说着就要自己站起来，却是脚下一崴，又摔在了集之怀里。

　　集之猛然把注意力全收了回来，呜呜咽咽地开口：“不追了！不追了！我们先回去治伤...”边说边努力站起来，可惜那人实在太沉，又高了他不少，显然有些撑不住。

　　尽辞心中发笑，嘴唇跟着抖了一抖：“我...无妨，那人逃得很快...必要追究到底...”
　　落清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单手搀住尽辞，顺着师父的话说道：“先追吧。”
　　也不管尽辞一只手捏得他腰间剧痛，两个身影扎眼到了井口，跟着黑气钻了进去。

　　集之身上一轻，第一个动作就是抬手擦了眼泪，跟着两人钻进井去。

　　这井深不可测，借着落清的灵气支撑，滑了许久才到井底。

　　四周一片黑暗静谧，越是衬托得尽辞那股气息虚弱极了，集之一路小跑跟上落清，十分坚定地说：“我来吧。”

　　打架帮不上忙，能照顾伤患也挺好的。

　　他此时一身凌乱，束起的黑发也歪歪扭扭，全拜尽辞所赐。就算这样，他也用上了全身力气，那人轻轻的鼻息传到颈间，扫起一片鸡皮疙瘩。

　　还挺香的。

　　尽辞心中评论道，嘴上又哼了一声，借机凑近了一些。

　　集之双手揽住他的腰，死死把人拴在身边，全然忽视那人的嘴唇往自己脖子上蹭了好几口，一鼓作气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去。

　　三人在黑暗中徒步许久，终于到了个大点的洞穴。

　　找了块平坦的石头让人坐稳，集之只觉得肩膀酸痛，比那摸不清的僵尸跳还累人，他直起腰来，一双眼睛在尽辞身上四处乱飘：“你灵气呢？快叫出来让它给你治好伤。”

　　尽辞演戏十分尽责，这时还皱着眉头，一副忍痛的样子：“你当那灵气是猫猫狗狗，一唤便来么。”

　　集之表情很是理所当然，反问道：“不是么？”

　　尽辞哑然无声，只抬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你看，唤不出来，怕是那井水泡的茶有问题。”那动作确实平平无奇，什么灵光也没有。

　　集之瘪了瘪嘴，很是为难地去看落清，后者假意四处打量，根本不朝他看。

　　唉，灵气用时方恨少。

　　只见少年袍子一撩，就地坐了下去，竟然是开始打坐了。
　　他修为不精，体内灵气凝结许久才冒出头来，飘到尽辞伤口附近，就如一阵青烟一般散了。循环往复试了几次，一旁的落清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灵力耗尽倒了下去，又在大难当头的时刻站了出来：“师父，让我来吧。”

　　好歹是不辞仙君，欺负人怎么一套一套的。

　　他不敢说出口，只是轻松唤了一股灵气覆到尽辞肩头，不消片刻那血洞便自动愈合，只剩下蓝袍上一个小小的洞。

　　集之努力许久，这时站起身来都觉得晕乎乎的，好在尽辞神色如常，脸上一小片红润也恢复如初：“好了，咱们走吧。”说罢那人十分潇洒地站起身来，还伸手扶了集之一把。

　　集之：？

　　好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三人借着灵力为灯，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四周情形。
　　这地穴十分封闭，四壁说硬不硬说软不软，与普通石头差了许多，都被黑气遮掩去了真实材质。落清沿着边缘摸了一遭，一条路也没发现，那和尚凭空消失了一般，早已不见身影。

　　没有一点头绪，他只得求救似的看向师父，只见尽辞仍是安静站在一旁，盯着上蹿下跳的集之发笑，也许是落清眼神太可怜了，这才张口道：“咱们在这妖魔肚子里呢。”

　　集之此时正在那石头附近打转，想要弄清这么大的东西如何滚下来的，听了尽辞的话身形一顿，一只手极快地收了回来，还在衣服上擦了擦。

　　尽辞把他这番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更大：“这会儿又爱干净了？”说罢缓缓走到那大石头跟前，“那女子昨晚跳井，今早又好端端地站在你们面前，不就说明了这些人都不是实体么。”说话的功夫，他指尖灵气化作呼啸地光剑，把那块东西扎得像个刺猬一般，四周黑气飞也似地往这里聚起，整个地穴也山摇地动起来，黑气一撤，竟然露出了肉红的内壁！

　　他们三人，还真是落到妖魔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