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安孝殡仪馆 ...
-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我赶往殡仪馆上夜班。
我工作的地方叫安孝殡仪馆,原本是一家国营单位。几年前另一家更大的国营殡仪馆开业后,这里原本的名字也被占用,殡仪馆本身也被私人承包了下来,改名安孝。
老板姓何,我叫他何叔。何叔以前结过婚,还生了个儿子,只是不知为何现在独身一人,还承包了这个殡仪馆。关于原因,他不想多讲,我也没有多问。
何叔人很好,很照顾我。我每周一三五来上三次班,九点开始,干到凌晨两点结束,五个小时,干的大多是体力活,工资两百块钱,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时薪。赶上忙的时候,偶尔三四点才结束,也会额外付给我薪水。
“呼、呼。”终于赶到殡仪馆,我喘了几口气。晚上温度比白天低了不少,但还是有些闷热,加上今天一不小心和叶灵聊得久了,有些晚,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刘海也被打湿了。
正好九点,没有迟到。但往常我都是至少提前20分钟到达。
“何叔,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向何叔打了声招呼。
“哦,小吴你来......”
“等等,你,你是小吴?”
何叔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光顾着赶路,我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剪了个头发,看起来和之前很不一样。
“嗯。何叔,是我,吴非。”
“没想到啊,剪了个头发变得这么帅了!怎么,是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吗?”何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被人说帅感觉有点奇怪,但是能被熟悉的人肯定,这让我很高兴。
“是有好事......不过,不会觉得奇怪吗?”
“当然不会,照现在的说法,你这叫......叫......对了,叫个性。再说了,你知道打理自己是好事,我早就想把你那头厚厚的头发剪了,只不过没好意思说。”
我笑着挠了挠头。
又聊了几句,我和何叔就开始了今晚的工作。
一般来说,安孝殡仪馆的业务不会很多,毕竟死者家属第一反应都是先去市里最大的殡仪馆,只有少部分家属因为距离较远费用较贵等原因会选择这里,更多的都是一些没有亲属认领或者意外死亡的尸体,由市政府那边统一送过来的。
今晚送来的有八具尸体。三个过劳死的上班族,两个当街杀人案的受害人,一个车祸而死的年轻女孩,一个孤独老死的老妇人,和一个不知为何死在街头的流浪汉。
除了老妇人、流浪汉和两个受害者,其余四个人都是今天才死亡。
偌大的城市里,每天其实都有不少人死去。
在殡仪馆工作过一段时间,再加上有意学习,我对看尸也有了一些心得。
三个过劳死的死者头发竖立,尸体已经开始僵硬,应该是猝死不久就被送到这里来。
两个被当街刺死的受害人是由法医科那边送过来的。刀口处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使得皮肤也开始泛黑,但是尸体十分柔软,死亡时间应该是在48小时之内。
那个车祸而死的女孩是被撞不久就被家属送了过来,死后遭到了二次碾压,半边脑袋已经完全碎裂,眼球碎片、碎骨、脑浆、血液糊作一团。
至于老妇人,身体浮肿,五官已经有些辨别不清,口鼻有血沫流出,带有浓烈的尸臭,死亡时间在3-5天左右,应该是邻居闻到臭味了才发现老人已经死亡。老人没有家属,由公安部门送到殡仪馆。
最后一个流浪汉,被人发现死在附近的小巷子里,皮包骨头,生前因为极度贫困患有严重的营养不良,且经常被人殴打或者用烟头烫伤。死亡时间至少在一周以上,尸斑明显,眼球暴突,嘴部已经发生部分腐烂,牙龈露出。但尸体的腐坏并没有进行下去,反而因为不明原因自然风干成了一具干尸,我感到奇怪,但何叔没说什么,也就没有怎么在意。
八具尸体,八种相似又相异的命运。我本身胆子也不算小,再加上见得多了,已经习惯,当成工作不会感到如何害怕。
但感慨还是有的。
夜班也会见到不少死者家属。有冲击之下茫然不知所措的,需要耐心引导。也有不少放声痛哭,甚至晕倒在地,得好言安慰。除此之外当然也有悲愤之下怒火攻心,把火气发泄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出现。我因为身手不错,就算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好应对。但归根结底,就算被打被骂,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们能理解他们的痛苦,哪怕作为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因为是工作的一部分,因此也得强行忍受他们偏激的情感宣泄。
当然,对我们这种名声不显的殡仪馆来说,见得更多的是那些极致孤独的死亡。没有家属的吊唁,没有亲人的辞别,乃至无名无姓,在人世间留不下半点痕迹。在这些人中,自然死亡已经是好的情况,忍受着痛苦煎熬死去的也不在少数。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
死后没有人记住,才是真正的死亡。
在这里死亡显得那么轻易,生,成了最宝贵的东西。
何叔和我一起把八具尸体搬进停尸间。我负责处理老妇人和三个上班族。
因为力气比较大,我平常的主要工作就是搬尸。可能是顾及到我好歹是个女孩子,所以负责的大都是一些自然死亡的、较为完整的遗体。死状凄惨的尸体一般不会让我直接触碰,而是何叔亲自处理,我只在帮忙接运、清洗、停尸的时候,或是在何叔给这些尸体缝补化妆时才能看到,同时打打下手,顺便偷师。
但这种偷师并不能学到多少东西。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入殓师,需要非常专业的技能,从雕塑学、医学,到尸体防腐、化妆......仅凭打下手时窥见的一点皮毛,根本不算什么。
今晚的工作有点繁杂,但不算特别多,两点多靠三点的时候就差不多结束了。
换下工作服,简单在殡仪馆内的淋浴室洗了个澡,冲去了身上浓烈的尸臭。我和何叔道别,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走之前叶灵说过,她会在出租屋里等我回来。
果然,没走几分钟,远远地就看见无边灰暗中那一点灯光,像一颗星星,指引着家的方向。
那是我和叶灵的家。
“等就等,还开着灯,怪费电的。”嘴里嘟哝着,却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加快了脚步。
只是行色匆匆的我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的小巷子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渐渐成形。
那是一只鬼。
它瘦的几乎只剩一具骨架,仅有一层干燥暗黄的皮肤附着在上面。丑陋的身躯上布满了殴打烫伤的痕迹,一只脚呈现不自然的扭曲,似乎是跛的。
这只无名的鬼怪朝吴非离去的地方伸出一只手臂。双颊凹陷,两眼爆突,断断续续的“呃呃”声从牙龈外露的嘴中挤出,似乎在渴望着什么,却被一种无名的力量限制在原地。
似乎是看的太用力,“啵”地一声,一只眼球迸出眼眶,上面还连着暗红色的眼部组织。
终于,在吴非走远以后,这只鬼开始向着她离去的方向极为缓慢的移动着,那只掉出来的眼球也随之晃来晃去。
偶尔有行人路过它的身边,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径直走过。
它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前进。那只手臂依然伸向前方,五个脏污的手指无意识地做着抓取的动作。
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它的动作正在一点,一点,一点的加快。
“已经开始了......派人盯着,再观察看看吧。”看着吴非离开的背影,何叔喃喃道。随后拿起手机打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喂?对,是我,何建章。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