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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一条不归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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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雪坠入暮色之际,雕花长窗内有一抹红烛划破昏黄,渐升摇曳。
陈沅跪在榻边,小心地给戚倾擦洗上药,将藤黄色药粉倒在还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时,陈沅手不住地打着哆嗦。
“公子您疼就喊出来,这儿又不是皇宫。”
戚倾从软枕中泄出一口气,声音染着几分笑意,“我不疼,倒是你,紧张什么?”
“我是心疼。”
陈沅倒是想眼不见为净,让白汀那小子来,但又怕他笨手笨脚的,处理不好。
戚倾淡淡说道:“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你以前可没有这般经不住事。”
陈沅动作僵了一瞬,没一会儿就红了眼眶。
戚倾正趴着,瞧不见陈沅的表情,只等着他抹完药,坐起身将衣裳重新披好。
陈沅一面给他整理衣衫,一面说道:“七娘刚才说,汪大人来找过公子,因着有梁副将,便推脱了。”
“嗯,七娘如何说辞的?”
“就直说有客了呗!汪大人是个稀奇人,他对公子挺好,身上有了点银子就送了过来,但好像又很无所谓。”
陈沅收捡了药,接着说道:“自梁副将入京,汪大人就攀附了上去,上次他们是一起来的,大抵就是汪大人引荐,也不知存的是什么心思。”
“汪泊心思明朗,没什么大志向,只求个安稳度日。无用,但也无碍,改日再会他。”
戚倾下了榻,行至桌案前,将燃好的梨木香捻熄了,“酒烫好了吗?”
陈沅点头,复问道:“公子,需要蜜饯吗?”
“不用。”
“那…香脂膏?”
“嗯,备着吧。”
陈沅犹疑着说:“公子真的要接?你这伤口再裂开是要留疤的。”
“嗯,”戚倾照着往常的习惯,铺陈好一切,嘱咐陈沅说,“白汀先由你带着,教一教阁里的规矩,等过几天熟悉了,就让他跟着我吧。”
“就是毛毛躁躁的小孩子,公子竟也收得安心。”
陈沅语气中似有不满,似有幽怨,“让他洗三个碗碟,就能摔两个。”
戚倾失笑道:“别急,你是兄长了,耐心些教他。晚上带他认一下阁里各院,去前楼见见世面,我这儿就不用服侍了。”
陈沅从红漆彩绘大柜中取出一盒脂膏递于戚倾,“那公子自己当心身体,别不当回事,若是留疤了,难看得很!到时候可没人给你送银子了!”
“知道了,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等会儿梁大人来了,你还能在这儿唠叨不休的。”
陈沅想辩解,看戚倾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好噤了声,缩着脑袋出了门。
夜深了,雪也深了。
戚倾坐在桌前,垂眸安静看着烛火幽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而,门被扣响了,发出沉闷的两声,在风雪的肆虐呼啸下并不明显。
戚倾循声望去,那里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戚倾并没有及时动作,瞧着门庭被吹得愈发冷栗,才似是回神,起身去开门。
雕花木门缓缓展开,来人正是梁轶。
他今日穿得素朴,没着官服也未佩刀,墨黑的暗纹长袍搭着沙青色大氅,整个人更显幽暗深沉。
戚倾勾起唇角,“梁大人,来了。”
梁轶抿唇,神色明显地僵硬了几分。
“外面天寒,大人进来说话吧。”
戚倾退开两步,让了位置,梁轶沉默着随他进入,而后转身关了门。
风雪被抵在了门外,但好似也没有,漏钻进来的冷风挟着烛光,将橘黄色的光晕撞得破碎。
戚倾引他到桌前,一边斟酒,一边问道:“梁大人,能喝新丰酒吗?”
清酒入杯,正要推给梁轶,抬眼寻人时,视线却突然下撤了。
梁轶稳当地跪了下去,目光定定地垂在了暗红色兽纹毯上。
戚倾瞬间也敛了眉目,漂亮的桃花眸自若如云烟,一种清冷的贵气在眉宇其间不经意展露无疑。
“梁大人这是做什么?辞盈当不起的。”
梁轶顿了一瞬,声音稳重,一字一句说道:“梁轶,字承暄,是戚国臣子,太祖曾为戚国首辅大臣,虽蒙陷害家道中落,可臣始终都是戚国臣子,在国家受侵遭难之际,却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山河破碎,血流成河。”
梁轶嘴唇嗫嚅,声音在喉间滞涩,“太子殿下,臣……来迟了,您受苦了。”
“说苦无用,”
戚倾躬身扶他起来,梁轶双膝却像长在地上一般,怎么扯也扯不动。
戚倾劝道:“莫要执著苦难,做好现下,取胜将来,才是重要。”
梁轶面色还沉得厉害,自昨日亲眼看到太子在台上受辱,到现下始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在胸腔中蹿动,无法排解,只能由它侵染了五脏六腑。
身上有伤,戚倾有些虚弱,见劝不动,只能由着他去了,说道:“我之所以让你去看,就是想让你清楚我的身份,我不是什么太子殿下,我只是这香玉阁的头牌,谁人都可以骂上一句、踩上一脚的妓子。”
“殿下,您别这般自轻自贱。”
“不,我只是实事求是。”
戚倾垂目看他,长睫拢了一捧缱绻的烛火,在眼睑下隐隐绰绰。
“梁大人更名改姓,隐瞒身份,从无名小辈一步步爬到风胥军的副将,这其中的艰辛苦难,我尚且窥不得得一二,到底背负了伤痕,你又能愿意告诉我吗?”
梁轶怔愣,“殿下……”
戚倾温声道:“起来吧,若有人闯入,解释不清,就麻烦了。”
梁轶攥了攥拳头,直立起身,却还低垂着头,不敢瞧他。
戚倾问他:“喝酒吗?”
梁轶摇头。
如此古板直楞,戚倾略感无奈,自饮了一杯,随即扔下杯盏,朝梁轶抬手,白玉般的细指轻落在了梁轶的胸膛上。
梁轶登时僵住了,眸光也直板着不知该放在何处,
戚倾在他沾了冰雪的衣袍上游走,顺着一条直线下移,勾住了他镶玉牌的墨色腰带,用了力将人扯到眼前。
梁轶像个提线的木偶听他指挥,由着戚倾,随他缓步入了内寝。
内寝换了一种熏香,香味更黏腻绵长,带着若有若无的催情意味。
戚倾推倒梁轶在六尺沉香木阔床上,梁轶不明所以,但不敢染指戚倾分毫,连忙拉开距离,局促地站在一旁。
戚倾脱了外衫,挂在落地木衣架上,说:“梁副将您这般拘谨,让辞盈也很为难了。”
“殿下您别……”
戚倾笑了笑,“不逗你,过来坐,我这儿防守稀疏,皇上的眼线又多,所以戏得做好。”
戚倾拨了一张黑漆圆凳过去,瞧着梁轶总算放松安坐,才说道,
“我听过几次梁大人的名头,刚开始收到密信的时候还不可置信,以为是什么诡计陷阱,未曾想,竟还真有遗臣愿护戚国,为复仇铤而走险,闯过逆境,熬过风霜,是我当谢你。”
“殿下何出此言,我那时虽尚年幼,却也懂得亡国之恨,您是我们千千万万戚国子民活着的希望。”
梁轶目光恳切,灼灼热忱,戚倾竟被看得生出一种抱罪怀瑕的意味。
“梁大人,”戚倾不想与他绕弯子,直接说道,
“当年的戚国已被离国铁蹄踏碎,收服归为纪郡,又专设瑞兆署,建三十六座望楼统治,不消一年,贫瘠之地重新焕发生机,百姓安居乐业,忘记伤痛仇恨,为离羲寒纳税交粮,甚至入伍当兵打仗。”
“殿下不是的,还有很多人是记得的!”
梁轶急忙解释,戚倾却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梁大人先听我说完。”
“这是历史的车辙往前碾压的必然结果,我能理解戚国百姓,当初,戚国天灾,久旱三年,父皇又轻信宦官谗言,致使法令荒废形同虚设,百姓被盘剥压榨,民不聊生。”
大抵是有寒风顺着窗棂沁进来了,戚倾感到了冷,他缓了缓,接着说道,
“离羲寒知人善用,手段狠辣凌厉,纪郡被管理得服帖。再加上他将我锁在这烟柳之地,调教数年,任人肆意亵玩,戚国太子的名头,早就是一个耻辱的象征,有谁愿意为我、为戚国办事呢?”
戚倾语气很淡,但言语中的凛冽,化成一把冰刀捅向了自己,那是渗到骨髓里的森冷。
梁轶听罢立即屈膝,“咚”的一声,跪在戚倾面前,抱拳俯首,以表诚心。
“殿下,请您相信,是有人日夜记挂着您,为了国家之辱,夜不能寐,寝不能安。只是,他们如蚍蜉,需要您将我们聚在一起,推覆离国这颗大树,重建戚国盛世。”
戚倾再怎么明理清醒,难免还是被梁轶感动到了,他正了正色,也跪了下去,说道,
“这条不归道,就有劳梁大人陪同我闯一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