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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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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宴席,就要散场了,可是舍不得三个字,是多么的沉重。“累不累?”他问她。“还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好。”
两人并肩走出了酒店大门,走在了林荫道上。这是属于故乡特有的春天的夜晚,月儿盈盈,繁星点点,凉风习习,馨香醉人。不论她去了多远的地方,看了多大的世界,她心里渴望的,一直只是如此的月,如此的风,如此的人。
一路上,两人你问我答,你来我往,她仰头笑望着他,他低头回应着她。
两人走一程,在供人休息的杉木椅上坐一阵,在街道上装木椅,在中国各个城市来说,并不多见,可是,这却是一件多人性化的事件啊,冬天坐着屁股不冷,夏天坐着屁股不烫。要是顽皮的孩子不小心摔到了木椅上,受上的伤都可以忽略不提。可是没有几个人知道,青山县林荫道上的木椅是张海洋做的指示。
坐在木椅上的二人不会知道,此时,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幸亏是木椅,要不然,张县长肯定会把这个女人抱在腿上,要是那样,多有碍瞻观,要是那样,会带坏青山多少少男少女,要是那样,会让青山多少对恩爱的夫妻反目成仇。还好装的是杉木椅。
看,在赵美儿坐下之前,张县长躬身在木椅上狠狠吹了几吹,然后在手提包里翻了翻,大概找纸巾,没找到,然后拿出一份文件垫在木椅上。县长啊,你居然拿文件给女人垫屁股,唉——所谓红颜祸水美人误国,这就是,连张海洋都逃不脱,天下的男人,肯定都没得救了。
她只不过打了个微微的寒颤,他便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难道他就不冷吗,流鼻涕了怎么办,打喷嚏了怎么办,他又不是年轻小伙子,为何还要有年轻小伙才会有的轻狂举动呢,他不仅仅只是张海洋,他更是青山县人民敬重的张县长,试想,要是青山县没有张县长,就像春秋时期没有老子和孔子一样,就像唐朝没有李白和杜甫一样。
“为什么不结婚?”“我要是结婚了,你回来了怎么办?”“要是我一辈子都不回来呢?”“那我就等到死。”“你真傻。”“这些年,真的过得好吗?”“真的过得好。”“在哪儿?”“东海省禹城。”“好多次,我想着辞职去找你,可是,我没有勇气,我害怕自己依然给不了你幸福。”“??????”“你,经常去广州吗?”“是的,经常去。怎么啦?”“到现在快十年了,那一年,我带队去广州考察,在广州火车站,我突然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似乎都闻到了你的气息,我使劲找使劲找,可是广场上人太多,我没有找到你。我的同事都说我的脑子出现了问题。”“是不是二零零四年农历八月十四。”“你真的在那儿!”“可是我一眨眼,你就不见了,我也找了好久,我的同事也以为,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她没有告诉他,她用了好多年的时间去忘记他,然后决定好好爱戴宏,可是她没有做到,广州火车站的偶遇,搅得她渐渐平静的心湖波澜再起。他像孩子一样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然后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不知所措地收回了双手。他悲哀的发觉,不管他多么地渴望,他已经不能为所欲为了。
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可是这都是绕不开的事实。“你父母都还好吗?”“父亲于前年去世了,母亲身体还算硬朗。”“我们都愧对于你的父亲,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不,跟你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他,我也对不起你,我辜负了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也是我最爱的两个人。你离开后,我消沉了好多年,母亲着急起来,终于向我坦白,把我和林玉环打发到白水去,是她和林玉环父女共同策划的阴谋。为的就是让你对我死心然后离开我。母亲知道自己错了,她甚至鼓动我去找你。美儿,我替母亲向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美儿。”“再过几年我也要做婆婆了,所以我理解她。不怪她,只怪我自己命不好。”“ 要做婆婆?你儿子多大了?”“年过二十了。”“他是不是长得像你,要是那样,他一定很帅。”“是,我也觉得很帅。”“知道你一切都圆满,我就安心了。”“海峰好吗?叔叔好吗?”“海峰好,他在元善中学教书,他受你的影响很深,他教书特别棒,他的儿子都快小学毕业了(第二天,他才发觉,他的儿子和他弟弟的儿子长得多像,走到哪儿,别人都知道他们是兄弟俩),海峰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有多高兴。叔叔去世五年了。”
两位苦难的伟大的父亲都走了,他们,都是她最挂念的人,最想要好好孝敬的人。可是赵美儿知道,他们其实没有走,他们已经儿孙满堂,他们的家风也会世代延续下去。 两人在杉木椅上坐一阵,聊一阵,又双双起身走一程。在赵美儿落脚的清兰轩酒店,人们确实是看到他们的张县长陪着赵美儿进了酒店的,这个清明之后的夜晚,和青山曾经所有清明之后的夜晚一样;这个清明之后的夜晚,和青山曾经所有清明之后的夜晚又不一样。
赵美儿回乡的消息,如夏日的台风,吹遍了青山县的每一处旮旮旯旯。他们皆争相打开了自家的门窗,等待着这场好戏随风而至。
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事呢?人们都在想。当然会发生他们正在演绎的事呀。好你个张海洋,难怪我给你献了那么多的殷勤你都当做不知道。女人恨恨的想。好你个赵美儿,为什么老天没有让我与你有故事。男人恨恨的想。
“ 睡得还习惯吗?”“习惯。”“被子盖着舒不舒服,要是不舒服,我要他们给你换。”“不用换,挺好的。”“还缺什么吗?”“不缺什么了。”“——那我——回去了。”“——好,我送你。”“——不用,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明天你有空吗?”“有空,怎么啦?”“我想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去哪里?”“现在保密。”“好,明天我陪你去。”
当张县长走出酒店时,人们都在心里暗骂他们的张县长,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等待了几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晚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其实,不管你在酒店里做了什么事,青山县的人民都会宽恕你的,谁不知道谁呢。青山县的人民都理解你。
张海洋离开后,赵美儿关上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然后脱光了自己走进了洗澡间。她的脸上又长斑了,鼻梁上的毛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胸部开始下垂了,腰上的赘肉好像又多了些,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看,太可怕了,难道她也老了?得出的结论真的很令她悲哀:她真是老了。
心中所有的恨如海边的浪花缓缓褪去后,展现在眼前的是充满生机的海藻,海贝,海鱼以及灿烂的珊瑚,让人内心填满了想要好好活着的欲望。
还记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着海洋去姑妈家,吃了午饭后,姑妈用从头到尾闪着泪花的眼睛看着海洋并梗咽着对他说过的话:“你是真心喜欢我家美儿吗?”“是。姑妈。”“不会对她变心。”“不会。姑妈。”“会对她好一辈子。”“一定会对她好一辈子。姑妈您请放心。”“不会欺负她?”“绝对不会。姑妈。”“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姑妈。”
直到现在,那一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
其实,他是兑现了承若的。想想她离开时的绝望,真真的不应该。她也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其实,故乡从未抛弃过她,是她自己决绝地想要离她而去。
张海洋回到城东那套朴素的三居室,母亲已经睡下了。在得知是母亲迫使赵美儿离开的那些年,他是深深地恨过母亲的,以致三年多的时间里他没有搭理过母亲。父母以为,过两三年或四五年,他会忘了赵美儿,一切都会好起来。反正男孩三十岁结婚也不算太晚。更何况,儿子是优秀的儿子,还有着良好的世家。
可直等到三十五岁,做儿子的都没有结婚的打算,父母已是忧心忡忡,求也求过,骂也骂过。为了父亲,他也动过结婚的念头,但他一想到孤苦伶仃的美儿怀着他的骨肉离开时绝望的心情,他就心疼自责愤恨得无法自拔。
之后,所有的人都放弃了他,他们觉得他不是痴情,是有病。
父亲是含恨离世的,含恨不是因为他没有为张家延续香火,而是因为儿子孤苦一生,他却什么也不能为儿子做。他们老了,还有儿子嘘寒问暖,细心照料,儿子老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