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悲凉》爱茵

8、重逢

　　第八章
　　夕阳西下时，他们决定返回县城了。这一次，赵美儿说了些客套话之后婉拒了郑书记的盛情邀请，说她要去陪姑妈，虽然从此地到姑妈家比回县城更遥远，虽然晚上她终究还是要到县城去住宿的，她的行李都还在酒店里。因为爱情虽然始终折磨着她的心魂让她痛彻心扉，但是尊严却比爱情更需要用心维护。因为爱情，不是她一个人能够主宰得了的，可是尊严，她可以。“赵总，您知道吗，从解放之初到如今，六十来年了，从来都没有人如您这般对我们青山县如此的情深意重 ，您对青山县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但是，若果连请您吃餐便饭都请不到，我们这一群人真是没有脸面在青山呆下去了。”“尊敬的郑书记、刘书记、孔局长、林主任，彭主任，恳请你们千万不要这样想，还是那句话，青山是我的故乡，不论为她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我只是憎恨自己，为她做得太少了。你们的盛情，我心领了，但我真的得回我姑妈家去。”说完她给几位深深地鞠了一躬准备离开。“您放心赵总，晚餐的钱，是我郑浩林自己的钱，我们绝不动用公家一分钱。还有赵阿姨那儿，我来解释。”赵美儿居然被裹挟了，她只好无奈地望着自己的表弟，希望表弟能够替她解围。伍新说话了：“郑书记，区区小事怎么能劳烦您打电话呢，我自己打就可以。要不姐，我们到县城去吧，其实我今天上午接到地区财政局的指示，晚上还要回办公室加班，有份报告我明天上午还要交到地区去。”她的六儿这句只是为己的话盘活了整个棋局。临行前她打了电话给儿子，而她的万生却和才认识一天不到的朝霞还在山上忙着调查各种草药。儿子说过，他要成为李时珍第二，看来儿子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妈，我今天不回去了，我就在姑奶奶家睡。”儿子的电话里有春风拂过的回音。“可是你的换洗衣服还在酒店里呢。”“妈你明天会到姑奶奶家来吗？”“来的。”“那你明天给我带来吧。”“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到了姑奶奶家再给我回个电话。”自从戴宏死后，赵美儿把儿子看得特别紧，稍稍联系不上儿子，她就会心悸、惊慌、坐立不安。
　　不知巧合还是他们故意为之，他们吃饭的地点也在清兰轩大酒店。坐在包间的沙发上，他们喝着家乡产的名为“守望”的茶，守望的微甜微香微醇中渗着绵长的苦涩，让人不由自主随着它走入悠长的时光隧道，重现太多不堪回首却必须承受的往事。
　　夜幕，已经徐徐降临了，赵美儿的心，也渐渐被这沉重的墨色压迫着。儿子终于来了电话，他已安全回到姑妈家。纵使知道儿子已经安全回家，纵使身畔有表弟陪着，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无法平静。她为什么傻乎乎地跟着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混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他！她这个人啊，要多傻就有多傻，她这一生啊，简直不可救药。好在，她的手机响了，如燕打来的，她和老房已经乘坐和谐号安全抵达禹城。高铁就是好啊，干净，舒适，一日可行千里，朝发便可夕至。回想曾经，在她创业的最初的那几年，为了节约成本她所表现出的那股吃苦耐劳劲，现在想想，都不得不佩服当年的自己。
　　定是冥冥中爹娘的帮助，她的电话一个连着一个，公司的同事，业务上的客户，甚至闺蜜的吃饱了没事干。要是往常，她一定会简单说上几句就借口有更重要的事挂掉。可是如今，她觉得陌生女人给闺蜜老公来电话来得好啊，闺蜜老公对陌生女人说了一句不客气说的好啊，闺蜜和老公吵架吵得好啊，她把一句话分成了五句话劝慰闺蜜，给她说原因，摆事实，道结果。虽然她明知道闺蜜此次和丈夫吵架和之前无数次吵架一样纯属吃饱没事干型，不作就会死型。
　　她还舍不得挂掉，可是又有电话来了，来电者是魏泽熙。每次她外出，他都会在收工回家之前打个电话给她。这个习惯持续了十几年。所以有的时候，对的友情比爱情牢靠多了。
　　首先当然是公司的事，纵使他比她聪明一万倍能干一万倍，可是在大事上，他从来都要向她汇报听凭她裁夺，从来都不自作主张。“你不要忘了，你可是我们的带头大姐。”这是他的口头禅。她遇到他，就像刘备遇到诸葛亮。除此之外，任何比喻都显得拙荆见肘。接下来，是关怀是问候了。她实在应该知足的。“怎么样，见到想见的人了吗？故乡有什么变化，一定是越来越好了吧。少年的闰土长成什么样子了？还和曾经一样风流倜谠吗？”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可是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前世得做了多少好事，才能在今生遇见他。
　　不过也是，谁的一生没有一个想见的人？谁的一生没有珍藏一个少年的闰土。感觉身后有不同凡响的喘息声，回过头，她已经完完全全忘了她正在跟人通着话。六儿身旁站着的人——
　　纵使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和光阴，纵使他的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纵使他的曾经英俊的脸抽象得像个农民，纵使他的额头有了线条粗犷的皱纹，纵使——
　　“你是美儿？”“我是美儿。”“你真的是美儿？！”“我真的是美儿。”
　　“美儿——”张海洋在众目睽睽之下肆无忌惮地把赵美儿拥入怀中，无法抑制地放声恸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文质彬彬的张海洋、坚定果敢的张海洋、城府深沉的张海洋在刹那间像个幼稚无辜的孩子。
　　在那一刻，张海洋身上所有的谜团犹如被阳光射散的晨雾，赤露露地显露在众人眼前。
　　他们众人，本来就等待一场好戏来着，可是他们不知道，这出戏，是如此的精彩，比他们花钱进电影院看到的精彩多了。
　　赵美儿鼻眼酸涩，但她没有哭，她一直以为，这个她惦记了一辈子的男人早已把她忘记了。开始，她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当她慢慢明白了一切，她知道，她应该为这个男人做点什么。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待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然后牵着他的手坐到椅子上，接过表弟帮她拿着的手提包，从包里拿出手帕，细心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手帕上有着他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张海洋知道了，他的美儿还是曾经的美儿。
　　“这方手帕，你还珍藏着。”“你送我的手帕，跟随了我了五年，那年春天，我把手帕晾在我家的阳台上，还用夹子夹好了的，我早晨出门时风和日丽，没想到下午刮起了强劲的台风，等我匆匆赶回家，手帕已经不见了，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我难过了好多天，后来我出差到一个偏远小城，看到那儿卖的手帕和你送我的一模一样，我一高兴把店家的全买了。”
　　“美儿，都是我不好，让你伤心让你受苦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好。你呢。”“我也好。”“孑然一身，孤苦一生，好什么好。”孔局长帮着张海洋打抱不平。“老孔——”张海洋想要制止他。“我说错了吗海洋县长，你有老婆吗？有孩子吗？没有，你没有那不是孑然一身孤苦一生是什么。”赵美儿和孔局长相处了大半天，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她以为他一贯惜字如金，原来不是，他只是在不该说的时候不说，该说的时候他可没少说。
　　赵美儿，她应该在心里暗自高兴才对，这不就是她一直渴望的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难过极了，想想那些数都数不清的孤独的漫漫长夜，她的心疼到就要滴出血来。幸亏，幸亏当年她没有喝下那瓶敌敌畏，要不然，她怎么对得起她的海洋。
　　看了一出精彩的演出后，大伙才知道自己太多余。于是郑浩林提议把包间留给他们二人，大伙另外要个包间。
　　张海洋也是到了这时才发觉自己不是一般的失礼。赶紧给各位道歉。看看陆续上桌的菜，赶紧喊来服务员：给我上一盘红椒炒牛肉，西红柿煮鱼，还有给我来杯温开水。“张县长，我们刚才也要多点几个菜的，但赵总不同意。”县委办林主任解释道。“我知道，美儿就是这样的人，她从不愿给人添麻烦。这也是我最生气她的地方。郑书记，各位兄弟，今天的晚饭我请。大伙如果给我这个面子，就敞开来吃。”
　　菜还在炒，服务员端来了温水，张海洋把水端在赵美儿面前：我记得，你曾经只喜欢喝白开水。我现在也只喜欢喝白开水。她端着水杯，望着他。
　　一桌人，每个人都有了每个人的心事。同时又有共同做了一件大事的成就感，当梦想照进现实，人们才发现，这个世上，没有圣人，只有凡人。
　　每样菜，张海洋夹到自己碗里之前，都要先夹给赵美儿，不厌其烦地问她好不好吃可不可口。
　　一改往日的张海洋，豪气冲天的张海洋，林香惜玉的张海洋，令人嫉妒的张海洋。谁让他和赵美儿有故事呢！谁让他们和赵美儿没有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