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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女人 ...


  •   第十章
      其实,今晚,有件最重要的事他没敢问,那就是他的孩子。其实他也一样,是个得陇望蜀的家伙,从不迷信的他不是无数次悄悄乞求过上天吗,只要能够知道赵美儿的消息,只要知道她活得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哪怕一辈子都得不到她,哪怕他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可是,现实却完全不是这样,他一如既往地想要得到她的一切,她的人,她的心。要是那个孩子还在,得有多可爱,要是那个孩子还在,他的人生,就圆满了。她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样的男人,又是和谁同着床共着枕,他假装特别的不在乎而心里却在乎得要命。真要命,他以为自己早就不行了,肯定他的好多熟人朋友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好多年了,它就像一条冬眠的蛇,丧失掉它所有的斗志。开始,他以为是尿胀的,可是拉了一泡长长的尿后,它还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就像打架打输了的男孩,倔强地绝不低头。真要命,想要的不仅仅是它,还有他的头花、他的毛孔以及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他把喷射式水龙头开到最大最冷,水到之处,肌肉又疼又冷,可是没有用。他感觉到了眼角的湿润,开始他以为是水龙头里喷出的水,直到他擦干了身体走入卧室,直直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才知道不是水珠,是泪滴。
      镜中的他,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也难怪,他已经四十六岁。是的,他老了。这二十多年的路程,怎能不艰辛,这二十多年的岁月,有太多他想要做的事而做不到,以致常常有种力不从心的哀伤,是的,哀伤。
      美儿说明天要他陪她去一个地方,去哪儿呢,他心里好期待。还有他心里的好多的困惑,希望在明天多少得到一些解答。想想,天一亮,他就能见到她,他心里又有着说不出的喜悦和期待。
      这样一想,居然沉沉地睡着了,他已好久没有睡过这么有质量的觉,醒来已经六点,他赶紧起床刮胡子洗脸,衣橱里实在没有一身像样的衣服,到服装店去买,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大清早别人也没开门。
      那就随便穿一身吧。他暗骂自己浅薄没自信,都已经四十多岁了,实在不应该。他的美儿其实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隔了万水千山,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和光阴,他的美儿亦如当年,朴质又明理,聪慧又善良。
      镜子里的自己早已没了英俊的痕迹,已是半老头子了,何来英俊。头发长得有点过分了,其实也才二十多天没理,怎么能像个粗糙老头呢?衣服可以不买,头发,实在该理了,可是大清早,理发店也跟服装店一样,没开门。算了吧,有什么办法呢,就这样去见美儿吧。
      母亲也起了床,母亲虽然老了,还好身子骨还算硬朗。近几年,他和母亲的关系慢慢缓和。母亲耽误了他一辈子,也害美儿在异乡孤苦飘零了一辈子,可是她终究是他的母亲,一个人可以主宰自己的一切,却不能主宰托生在哪个女人的肚子里。老太太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上班,他想告诉母亲的,但想想,还是算了吧,他做不到毫不介怀。可是她终究是他的母亲,纵使他内心有太多的不忿,还是得对母亲撒个好一点的谎。
      司机已经准时等在了楼下面。有人认为,成为张海洋的司机是最不幸的事,因为张海洋是个不为自己捞一点好处的官员,他对自己身边的人要求也很高,他的司机自然也不例外。当然也有人认为,成为张海洋的司机是最幸福的事,因为他是真的把他们当亲人,从内心深处关心他们体谅他们。当然,张海洋不知道别人在背后如何品评他。他常常安慰自己的一句话是,尽人事听天命。在这个复杂的人世间,一个人的能力太有限了,而一个县要做的事又太多了,他对自己做的事从来都没有满意过。其实他不满意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他身边的某些同事,以及某些对他指手画脚的上级领导们。一群村干部不称职,受伤害的就是一个村的村民;一群镇领导不称职,受伤害的就会是一个镇的人民;一群县领导不称职,受伤害的就是一个县的人民,依次类推。不思想都不行,不忧虑也不行。范仲淹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也不过六十多年,只要每一个中国人懂得回望过去,国破家亡的血泪其实离我们每一个人并不遥远,不能不值得每一个中国人谨之又谨,慎之又慎。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国家就像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错,而避免出错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任何环节都需要称职的人在操作。可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难啊。要不然,这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为何会发生那么多令人不快的事,今天这里因为这样的原因死了人,明天那里又因为那样的原因死了人。人们常常贬谪某位官员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固然让人憎恨,而最最令人忧惧的,是那些占着茅坑拉的尽是毒屎的官员。
      曾经,张海洋还在元善镇当书记,地势偏远,交通不便,地下没有蕴藏煤,铜,银,更没有金,不穷,都没有天理。改革开放好多年了,它的GDP始终是全县最差的乡镇之一。每次他们到县里去开会,县领导对他们都是一副哀他们不幸怒他们不争的架势。有一年,县里出于对元善镇的关心,决定把一家化工企业落户在元善镇。张海洋侧面去打听了,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个品质非常恶劣的人。张海洋拒绝了。没有办法,在法治还不健全的年代,人品就显得格外的重要。张海洋是个爱研究历史的人,至少从今天之前的所有中国的历史,那些利国利民的丰功伟绩,都是爱国爱民品性纯良的人们铸造起来的。哪怕在法治越来越健全的如今,品质也依然格外的重要,特别是那些要害部门。因为再健全的法律,如果没有品质好的人在操作,那它也依然是一个有缝儿的鸡蛋。他被当时青山县的□□劈头盖脸骂了半个多小时。
      后来,那家化工厂乐颠颠地落户在青山县的另外一个镇桃花镇。在青山县,只有五六个乡镇不产矿或者少得可怜,元善镇和桃花镇是其中之一。桃花镇之所以叫桃花镇,是因为桃花镇的人历来爱种植桃树,因水土和气候的原因,桃花镇的桃子虫害少,果大,肉多,水分足,还特甜。化工厂落户的小泉村,直接解决了两三百人的就业问题,间接解决了五六百人的就业问题。三年后,青山县的□□荣升白水市(地级市)副书记,桃花镇的魏德全书记升任青山县副书记;也是在那一年,小泉村出现了青山县第一列白血病患儿。花光了家里积攒的几万元积蓄,两年后孩子去世。之后的几年,小泉村出现的癌症白血病患者逐年增加,而那些所谓创造了可喜业绩的领导们亦在步步升高。十年后,小泉村成了全县最贫穷的村庄之一,村民患病率太高,大家挣到的钱抵不上住院的花费;十年后,□□进了省委,魏德全升任白水市市委副书记。历史一次又一次以它血的事实警告着我们:一将功成万骨枯。
      后来,张海洋升任青山县委副书记,分管□□。看到桃花镇深受化工厂危害的访民们,他常常产生想要杀人的冲动。他也想救他们,可是他却是多么的无能为力。后来,化工厂终于被取缔。可是它的后患,却远远没有结束。当县长的三年,张海洋毫无业绩可言,因为他把三分之二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替前人擦屁股上。在青山县,除了桃花镇的化工厂,还有其它乡镇的铜矿铝矿煤矿等等,铜铝煤等等挖得差不多了,那些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有了钱,彻底离开青山县,上省城上京城甚至出国。他们留下的,是早已被污染的河流,是打再深的井都找不到纯净的地下水,以及满目疮痍的土地。
      唉,不想了。纵使有太多的烦心事。至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张海洋是幸福的,兴奋的。
      由此可见,在爱情面前,不管什么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难逃爱情的魔掌。
      昨天午后,他接到郑浩林书记的电话,说有工作上的急事,要他务必在晚饭前赶回青山。不得不说,郑浩林是张海洋升任领导干部以来合作得最默契的一位。所以张海洋知道,他说的急事就一定是实质上的急事。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嘴里的急事,是让他见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那一刻,他觉得无比的温暖,那一刻,他觉得,他的这些同仁是多么的可爱。
      路过他常去的理发店,居然开了门,他要求知(他的司机叫何求知)把车停在理发店门口,店老板热情地接待了他。
      他是一个恋旧的人,在哪儿理发舒服,他就不想换地方了。在这家理发店,他理了五年。
      今天他有点不对劲,他的老脸像小男生一样发红发烫。“张县长,您今天特别有精神特别帅。”老板娘一反惜字如金的常态一边帮他理发一边和他说话。“是吗,我怎么没觉得。”“听说,您的爱人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青山谁不知道呢?听说她特别聪明特别能干特别漂亮。”“只是重逢,其他的还不知道呢。”“那也很好啊,总比音信渺无强,是不是。”“是。我已经很高兴很满足了。”“我们看着也很高兴,您这么好的人,老天是长眼睛的,您一定有好报。”“谢谢你们。”“我女儿还说,高考之后,她要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您不知道,他们那帮孩子特别热爱您,您是他们的榜样。”女人一边帮他理发,一边吐气如兰。这样的女人,不太多,却也各处都有,她们与世无争,安静地生活于某个角落,执着地坚守着某项事业,以为家人倾其所有为己任。只要这样的女人不绝迹,这个国家不管遇到多大的危机,就都能度过难关。所以,张海洋愿意为了女人,变成更好的人;张海洋也愿意为了女人,坚守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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