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悲凉》爱茵

7、天堂

　　第七章
　　一路上，赵美儿都在想当然地以为，郑书记所说的赵家村的茶油基地只是一处风景而已，就像少年屁股底下的崭新单车，不骑着穿街过巷又有谁知道呢。所以当她走出车门时，她惊呆了，她故乡的这座山，曾经是人人嫌弃的最贫瘠的土地，赵美儿记得，分产到户后，她和母亲分得这其中的一亩二分的山地，当时村里的负责人对她母亲说，村里是为了照顾她孤儿寡母才给她家多分了几分地，可是她和母亲都知道，村里人都不想要这些地，因为这是一片坡地，若是雨下得大，泥土很容易被冲走，若是个把星期不下雨，庄家就要枯死了，这片完全靠天吃饭的坡地，收成自然少的可怜。可是如今，这一整片从山脚到山头望不到尽头的连绵不绝的油茶山，得是多少人挥汗如雨齐心协力才能创建出来的成果。她曾经憎恨的这个故乡，又何尝不是她深爱着的故乡。她又何尝不是希望它变得越来越富裕越来越美好。赵美儿挽起了裤管，脱掉了羊皮鞋，一手提着鞋子一手牵着六儿的手激动地往山顶爬行，仿佛这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径。他们已经看不见茶油树上的花儿，看不见映衬着花儿的云彩，只听见头顶的蜜蜂在嗡嗡地飞翔，茶林的深处，传来谁家放养的山鸡的咕咕的欢叫声以及鸭子嘎嘎的附和声。才到半山腰，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也一样，好在六儿还年轻，大概也经常锻炼，还撑得住。
　　“请问郑书记，这片茶油树是什么时候载的？”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休息了好一阵，没那么气喘了，赵美儿终于开口问了。这片价值昂贵的茶油林就像一个深深缠绕着她的迷，不解开这个谜，她将茶饭不思。就像她安排她的员工到某地去开分公司，后来她发现，她的分公司办的比母公司还要好的感觉是一样的。她清楚她的这些乡亲们，他们有时候可怜又可恨，目光短浅又自私自利，能够撮合他们做这么大的一件没有一点短期利益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这里，一定有政府强有力的身影，也许，这就是他们带她到这儿来的原因。不论怎样，她都得为他们点赞。“九十年代中期。”“它是私人的还是公家的？”“它是赵家村村集体的资产。”“这片茶油地，每年能够产生多少经济效益？分到各家各户的又有多少。”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张海洋不爱她都没有天理。“它分直接效益和间接效益。当然还得看年景，年景好的时候，多的，一家能够分两三万，少的一家能够分一两万，年景不好时多的一家能够分一两万，少的一家能够分七八千。”“也很不错了，那么间接效益呢？”“那就是榨油之后的油渣可以用来喂猪，用来肥田。您知道吗，在我们青山县，凡是茶油树种得多的地方，凡是用油渣种过的土地，农药的使用率可以减少三分之二，所以，元善镇的土质要比其它镇的好很多。还有，人们利用茶油林养了蜂，养了鸡鸭，这又是格外的收入。”“那么最初栽种这片茶油林的资金从哪里来的？”“当时政府出了一部分款项，银行贷了一部分款项，村民自己出了一部分款项。”“郑书记，这些硕果，都与你们有关吧。” “这些，都是我们的海洋县长的功劳，是他当年主政元善镇时坚定不移做下的事业，我们，只是躲在大树底下好乘凉罢了。”
　　又是张海洋！她差一点就要开口问道：“她的妻子对他好吗？他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的孩子多大了？”姑妈埋怨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给她音讯。可是试问，一条好不容易切好的提坝，怎可轻易再捅个咕隆，那是会要命的。就如现在，每听一次张海洋，她的心里都要翻江倒海一番。可是却又不得不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看来，此地实在不可以多停留。最迟后天，她该回去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不再来这三个字。
　　此时的戴万生当然不会知道他母亲心里遭受的煎熬。他正跟着又或者说他在朝霞的带领下去了鹰钩山。各种名贵的药材随意地生长于路的两旁，有何首乌、鱼腥草、乌蕨、紫苏、车前草、艾草、伸筋草、透骨草等等等等，山上更是长着许许多多大大小小极为珍贵的野生植物，有钩藤、红豆杉、野樱桃树、山楂树、山胡椒、山茶油等等等等，甚至他还发现了史前植物，桫椤和刺桫椤。他打算把这一切发现告诉他的老师，他相信，老师一定会愿意和他来做一次实地的考察，因为没有一个地方的山野如他母亲的故乡（其实也是他的故乡),藏着这么多激动人心的宝贝。
　　之后，赵美儿随这群父母官经过一个又一个秀美村庄去到了元善镇的另一个村庄杨树村。入村的水泥公路蜿蜒盘旋于两座高入云端的山间，山上是郁郁葱葱的竹、松、杉、樟、梅、野樱桃等等等等，清冽的河流潺潺地在车窗外流淌着，一千多人口的村庄错落有致地矗立在大山深处的一处被绿树红花掩映的一片大坪子里。此地的景象恰恰印证着一千多年前的渊明先生的描述：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十几年前，杨树村还是青山县最穷的村庄之一，交通极其不便，整个村庄除了山还是山，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是这儿的山里却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大树被砍伐殆尽，村民饮水及其困难，每到暴雨时节，泥石流和山体滑坡成了此村最常见的自然灾害。二十一世纪初，国家出台了退耕还林政策，像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基层干部，也去过很多地方，国家的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政策也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实行好了的，就比如我们青山县，有的乡镇就实在强差人意。可是那时还在元善镇当书记的我们的海洋县长硬是顶住从上自下的重重压力，带领镇里的干部和村民上山植树造林并且进行严格的管理，几年之后，元善镇鹤立鸡群，就连杨树村这样既不宜居又及其贫困的村庄都成了全镇甚至全县最富裕最宜居的村庄之一，这里的矿泉水、漂流河以及郁郁葱葱的山林给村民创造了非常可观的财富。”“可是我看这一路上的山林不像是人工栽种的，它们很像自然生长的啊。”“因为我们海洋县长毕业于农大，他非常重视生态平衡。”一向惜字如金的孔局长的语调里吐着别有用心的味道。“其实，在整个青山县，元善镇是在生态保护生态规划以及依靠生态发展经济最成功的一个乡镇。”郑书记告诉她。“为什么呢？”其实她已经基本猜到了为什么。可是，她还是只能问为什么。“还是因为我们的海洋县长。第一，他这个人非常认真执着；第二，在农林这一块，他比专家还专家，谁都糊弄不了他。听说当时他的工作方式很是令一部分领导人不满意。可是十多年过去了，事实全都给予了有力的证明。您知道吗，现在我们下去推行各种工作和政策时，老百姓们首先要问，是海洋县长要求这样做的吗？只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们才觉得可行。”
　　夕阳缓缓躲入村庄西头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的枝丫里。农人们争分夺秒地在黄昏的田间地头忙碌着，放学的孩子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嘻嘻哈哈走在回家的路上，过往的汽车显得格外地温柔，就连司机们按出的喇叭声都充满了母性的慈悲：乖，听话，不要在路上乱跑。山脚下那片开满了白色花儿的橘林，似乎在昭告远在城里的人们，我们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我们是纯天然无公害的食品，到了秋天，你们尽管来。啊！
　　赵美儿的心头涌上阵阵的愤怒，他们因为已经知道了她是谁，所以使劲把她当猴耍；赵美儿的心头也涌上了层层的暖流，这股暖流有名词，叫感动，感动身旁这群陌生人的良苦用心，感动自己二十多年坚定不移的痴心，她爱着的，必定始终是值得她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