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悲凉》爱茵

6、知己

　　第六章
　　周日留守县城的领导人不多，一部分休了假，一部分跟着张海洋去了省城。青山县靠着因地制宜的模式在种植和养殖上有了丰富的经验和成果。但是，想要顺利地把青山县人民的劳动成果转化为能让每一个家庭正常运转的机器——钱，也显得尤为重要。所以县里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推销本县农产品的机会。在这一点上，张海洋显得尤为上心。
　　和这件事有关联的人，能到的都到了。郑书记，分管农业和财政的刘副书记，财政局孔局长县委办陈主任以及政府办彭主任。
　　于是，五个人开会，陈主任说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怎么办，各位弟兄，如果我们把它当成公事，我们就不能不管，如果把它当成私事，我们又该怎么办？”郑浩林抛出了鱼饵。大家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彭主任很激动，但他忍着没有率先开口，毕竟在别人看来，他是代表着张县长，孔局长率先开口：“我觉得，郑书记说得非常正确。确实，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若要说不简单，也确实不简单。但是我认为，不管把它当成公事还是私事，我们都应该管。郑书记您以及海洋县长，在青山人民群众的心目中，二位都是大家的父母官。说的含蓄一点，让青山每一个人过上有希望有盼头的日子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说的肉麻一点，让青山每一个人过上有希望和盼头的生活是我们的奋斗目标。那么，海洋县长是不是也是我们青山县人民的一份子，当然是的。他的希望和盼头需不需要我们关心，当然很需要。我的话说完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了轰轰烈烈的人世间。不管官员也好，商人也好，普通人也好，乍一看，似乎每一个人，皆朋友多多。可是朋友这个词，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却又是随时都有可能不准的词。你风光时，你不需要帮助时，人人都愿意做你的朋友，人人都在你面前说着漂亮的话语。可真正的朋友是，不管你风光还是不再风光，都愿意在你背后帮你说话。如果你恰巧有一两个那样的朋友，那么恭喜你。你中大奖了。
　　可以说，张海洋和孔局长没有私交。而他却愿意在能够帮他的任何场合不遗余力地帮他，仅仅印证了那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曾经，他也是前途远大的政治新星。他二十八岁当了乡镇人大主席，三十岁当了镇长。可是他的仕途也就是在镇长的位置上就此打住。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着摆得上台面的学历工作能力以及愿意诚心诚意为人民服务的决心，所以他从不屑于拉关系送礼走后门，他以为自己胜卷在握。没想到的是，新的书记上任了，那人不是他。由于他的能力确实不能让任何一个比他高一级的领导忽视，担心他妨碍新任书记的工作，于是，他被调走了，去了县民政局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副局长。这一呆就是十来年，人不在江湖，江湖只能把他遗忘了。他也曾自怨自艾，但是还好，他没有自暴自弃，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这之中，他经历了两任局长，第一任马马虎虎，第二任实在不像话，可是民政局的大部分工作人员，却都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可是他无法忍受啊，于是，他常常反对局长的决策，局长对他恨得牙痒痒。要是杀人不犯法，他早被杀了一万次。由于他能力强为人正直，确实民政局好多棘手的事都是他做，所以，民政局长虽然太不像话，但民政局的工作还马马虎虎过得去，可是，局长常常到上面说他的坏话，于是，上面对他有看法的人更多了。他以为，他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没想到，他居然实现了从西半球到东半球的巨大跨越，他从民政局的副局长荣升为了财政局正局长。他可高兴了，不仅仅因为财政局是个好单位，更因为连他这样的人都能够当财政局长了，可见，青山县人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可是，是谁把他推到这个位置的呢？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知道了，他的局长位置，是新上任的张县长努力为他争取来的。于是，他在老婆的教导下买了两条名烟两瓶名酒去了张县长家，以表谢意。开始，张县长有些不快：“孔局长，你的工作职责你明白吗？”他坐在张县长家的旧沙发上，县长给他到了一杯茶，坐在他的对面。他其实是明白的，一直很明白，可是，他有点蒙。但他不得不回答，还好说起工作就像说他家的历史一样，都是顺手粘来的事，比送礼轻松多了。他简明扼要夸夸谈了不下三四千字。“没有错，孔局长，这就是我为你争取的原因，按照你的思路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是对青山人民最大的回报，也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如果你认为需要回报的话。”于是，他提着烟和酒激动地走出了县长的家门。从此，张县长成了他心灵深处最真的知己。
　　“那么你们呢？”郑书记问刘副书记陈主任以及彭主任，彭主任自不必说，他知道陈主任也是非常愿意的，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可是程序还是要走的。“我们同意孔局长的意见。”全票通过。锦上添花的事，他郑浩林当然要干，他又不是傻子。他常常嫉妒张海洋，嫉妒他的能力，嫉妒他对待工作的心无旁骛，嫉妒他从不需要用心经营却拥有的好人缘，等等。如今，他又嫉妒他所拥有的女人，如果情况属实的话，照片里，那个女人，是真的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的美。能力，更不用说了，能成为优秀的企业家，这就说明了事实。
　　接下来，就是一本正经地商量对策，就像每次为了迎接上级的检查一样，也像商量全年的工作铺展一样。方案一：——；方案二：——；方案三：——；方案四：——。
　　还好，方案二就能够胜利实施。这个女人，是真的与众不同。不由自主产生的嫉妒心，是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的事，谁不想像张海洋一样，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可是，及时把嫉妒扼杀在了摇篮里，他还算得是一个高尚的人吧。
　　所以当他和赵美儿说话不能说在一个点上时，他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一点都不觉得失面子。“您的红旗轿车坐着很舒适。”“我也觉得是。”“不买国产车的有钱人不见得不爱国，但是买国产车的有钱人一定毋庸置疑。赵总，您先生得有多好的命才能拥有您这样的女人呢。”纯粹的没话找话。“郑书记，我认为，您的话应该反过来说，我得有多好的命才能遇到我的先生呢。”看看，人比人，气死人。张海洋花了一生的时间等待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早就把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他开始同情起了张海洋，那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漫漫长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家村，到了。这是赵美儿出生成长的土地，是她的故乡，可是她和故乡所能够拥有的唯一的联系，却只是她上午刚刚来过的那一块坟地了。此时，表弟开着她的车，缓缓行驶在光滑干净的水泥村道上，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栋漂亮独特的农家小院以及恣意生长在各家院前院后的各类蔬菜和果树，路上时时看到砍柴回来的、担粪淋菜的、立在某棵树下叙说家常的人们，她已经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知道，他们都是她的乡亲。可是他们，也许早就把她遗忘了吧，也许早就不记得这个村庄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户人家这样的一个人了吧。“要不要下去走走？”身旁的郑浩林柔声问她。她的心都有一点悸动了，一度以为这声音出自张海洋的胸腔。他问的是要不要，而不是想不想。证明这是一个细腻的懂得为他人考虑的男人，他为张海洋有这样的上司而感到宽心。可是知道她日思夜想这个地方的人也许不多了吧，不管这个地方把她伤得有多深，她都始终爱着这个地方。她在这儿出生，在这儿成长，曾经，她也是这儿最美丽的那群花蝴蝶里其中的一只。她只想快快乐乐地长大，嫁个像爸爸一样的男人（她本来想要嫁给爸爸的，可是爸爸娶了妈妈了），做个孝顺的孩子，给父母养老送终。不知有汉无论晋魏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可是她说：“谢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