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悲凉》爱茵

13、天道

　　第十三章
　　可是戴万生觉得养父这两个字，真的好刺耳。因为戴爸爸从来就没有把他当养子，因为在戴爸爸的心目中，他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还好他戴万生此时正忙于工作，还好他戴万生此时离他们有好几米远，还好姑奶奶家居然也有网络而且讯号居然一点都没有比大城市差。还好他戴万生此时没有空，他在玉兰树下忙碌着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办法聚精会神完成的工作，那就是把他昨天在山里拍照采摘的草药录入电脑里存档。制作完美的草药网。
　　院子外远远走来两个人，赵美儿认出了，那是她白发苍苍的伯父和伯母。
　　“你们来干什么？”赵老太太满脸怒气。“听说美儿回来啦，我们来看看她。”这对不可一世的夫妻真的老了，走路小心翼翼，说话也小心翼翼。“你们还有脸来，你们害她害得还不够惨吗，你们还有脸来。出去，滚出去！”赵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听到姑奶奶如是说，戴万生工作也不做了，立马来到父亲母亲身边，双拳紧握，他父亲也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气氛明显地凝重，看来，这对老东西确实把母亲害得不浅。“美儿，我们是来求你原谅的，我们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们好不好？”伯母向她求救。“要我原谅你们，可以啊，我的要求不多，我只要你们做到一件事。”“什么事，你说美儿，我们能做到的。”看吧，可恶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恶在哪里。“让我妈妈活过来。”“美儿你不是为难我们吗。”“做不到你们还来恶心她，滚！”张海洋终于对这两个人发飙了。他在元善镇工作十来年，赵家村每户人家他都去过，唯有赵美儿的伯父家他从未踏足，其实那也是赵美儿的家，那栋房子有一半产权属于赵美儿。人人都知道张海洋是赵家的女婿，人人也知道，张海洋是不会原谅这一家人了，任谁谁都不会原谅。但是之前，张海洋也只是无视他们，从未刻意地针对过他们，也从没对他们发过火，父母官都发飙了，事情很严重，他们立马灰溜溜地走了。
　　“现如今，他们活得一年不如一年，活得好的孩子不愿供养他们，愿意供养他们的活得不好。真是报应。”姑妈的语气里，是愤怒也是痛心。
　　可谓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吃了午饭，姑父姑妈海洋美儿还有万生去了父母的墓地。她昨天才到了这儿，今天又来了，因为昨天有昨天要说的话，今天又有了今天想说的话。从此以后，九泉之下的父母终得安心。
　　乡村的夜晚特别的静谧，月儿悄悄地挂在树梢头上，繁星随意地洒满夜空，还有此起彼伏的蛙鸣以及醉人的香气。
　　在这个开始体会孤独也开始懂得享受孤独的年纪，戴万生一个人靠在姑奶奶家二楼的阳台上，第一次深刻的思念一个男人。
　　他是干什么的？父亲和母亲把他们送回姑奶奶家然后又离开后，万生问姑奶奶。
　　你爸爸是我们青山县的县长呀。姑奶奶的语气是如此的自豪。同时也仿佛在责怪戴万生，你怎么连自己爸爸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呢，姑奶奶的语气就是这个意思。他觉得姑奶奶特别亲，凡是真心爱母亲的人，他都不会忘了别人的恩情，凡是母亲爱的人，他都爱。在爱母亲的这件事情上，他毫无原则。
　　“睡了吗？”他发信息给朝霞，昨天半天的相处，他发觉了这个女孩的许多与众不同之处。她先发过来一句“还没呢。”他正想着怎么回给她，她的短信又来了：“难过还是幸福，是不是难过里参杂着像鹰钩山的泉水一样汩汩流淌的幸福。”他激动地回了个“是。”所谓知己，就是这样的。“Very good！希望你的幸福比难过要多，你母亲很不容易，她曾经吃了很多苦。”只有姑奶奶说母亲可怜，他才能接受这个词，因为母亲是长在姑奶奶肉里的疼痛。吃苦是个高尚的词，可是又有几人能像朝霞这样恰到好处运用出来呢。“你父亲，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朝霞最后发过来的这十几个字，成了这个世上最美妙的吹眠曲。
　　你爸爸是个好官，他几十年来都在为青山人民的幸福努力奋斗，在青山县，没有一个人说你爸爸不好。这是父母离开后姑奶奶对他说过的话。姑奶奶的话里有了夸张的成分，就算爸爸是个好官，也不可能没有一个人说爸爸不好。可是戴万生的心里像吃了蜂蜜一样甜，就像一个人埋下金子又标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离开多年后回来，发现三百两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居然成了三百万两。可见，父母的榜样，是孩子一生幸福与否的基准。
　　父母把姑奶奶和姑爷爷送回了姑奶奶家。“万生，和我们一起回去吧。”爸爸叫他。“我还想在姑奶奶家住些时日，朝霞说明天还陪我到山上去一天。”他之所以对他解释了，是因为他对这个今天才相认的所谓的父亲渐渐地生出了好感。“好，朝霞陪着好，她是个好姑娘。”父亲回答他。“那你要听姑奶奶和姑爷爷的话。”赵美儿接着对儿子说。瞧妈说的话，简直多此一举，明明是废话，还那么冠冕堂皇。她不就嫌儿子碍手碍脚吗，他才不会去妨碍他们的好事，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幸好是他亲爸爸，幸好他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要不然，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亲情是这个世上最神奇的东西。他和他只不过相处了半天而已，说过的话用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呢，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就忘了他曾经对戴爸爸许下的诺言呢。
　　夜深了，母亲和父亲肯定在一起，也许就在酒店母亲睡的那张双人床上，他们在做什么他也想象得到。他二十多岁了，在大学里也谈过女朋友，虽然后来分手了。
　　奇怪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居然很激动。他向来不是个这样的人呀。
　　记得读六年级时，有天他和爸爸到妈妈的公司去等妈妈吃晚餐，远远看见妈妈和她公司的魏泽熙叔叔喜笑颜开地说着什么，他生气地对爸爸说，爸，你说我妈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乱对外人笑呢，怎么能对外人笑得那么甜呢。儿子你的意思是你妈妈只能对我们俩笑。是。儿子你这样的想法是不正确的，你妈要是只对我们俩笑，对别人都拉着脸，那她怎么在社会上混。爸爸说了句粗话。
　　爸爸是个文质彬彬的人，从不说粗话，但他说出来的粗话是那样的大气磅礴。
　　我爱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是很相信我爱人的。戴爸爸是这样回答他的。
　　知道自己不是戴爸爸的儿子，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那是喜忧掺半的岁月。高考成绩出来了，他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妈妈流着泪告诉他，爸爸病了，肝癌晚期。有那么一阵，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断了路，这是一个谈癌变色的时代，更何况是晚期。
　　母亲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痛悔自己这么多年只顾挣钱，关心爸爸太少。钱多有什么用，再多的钱都换不回你爸爸的生命。你爸爸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
　　他到如今才明白，那是一句一语双关的话。难怪那段日子，妈妈在家的时间特别多。
　　“那我爸爸知不知道？”“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怎么办？宝儿，呜——怎么办，呜——”“妈妈，我们一定要坚强，要保持乐观的心态，特别是在爸爸面前，要当做什么事也没有。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好爸爸，他能活五年是五年。能活十年是十年。”他把妈妈搂在怀里，忍住悲伤强装镇定地安慰妈妈。有时候，一个人长大只是瞬间的事情，他就是在那一刻长大的。“我到今天才发觉，” 母亲睁着迷蒙的泪眼望着他，“我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我儿已经成了家里的定海神针，这都是你爸爸的功劳，你爸爸真的把你教育得很好，而我，对你俩的关心实在太少，儿子，妈妈真的好难过。”妈妈的眼泪和鼻涕沾满了他胸前的T恤。
　　人人都说他的母亲是个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女人，可是在当时他的眼里，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柔弱的需要人安慰和照顾的孩子而已。
　　平复了母亲的心情，他拿着爸爸的病历到了禹城第四人民医院，那是一家治疗肝癌的权威医院，全国各地都有人到那儿来求医。这是老师在课堂上告诉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