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悲凉》爱茵

14、真相

　　找到爸爸主治医师的诊疗室，诊疗室外的走廊上，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他第一次知道了生命其实是掺杂了太多的恐惧绝望以及挣扎的。
　　他排队等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有轮到他，他不顾实习医生的阻拦冲了进去。林教授，我拦不住他。实习医生对林教授抱歉地说。好，没关系，你去忙吧。林教授温和地对助手摆摆手。
　　“坐吧。”教授还是那样和气，“你有什么事？”“我是病人戴宏的儿子，我想问我爸的病情，我想知道详细的情况。”他一边用手背擦着眼睛一边从袋子里拿出爸爸的病历。当林教授抬头望着他时，教授首先拿出纸巾递给他，要他搽脸，他才知道，他的脸一定脏了。
　　“ 你多大了？”医生没有进入正题。“十八。”“戴宏有个好儿子。”医生自言自语道。
　　“ 林教授，我想问您，要怎样才能治好我爸爸的病？”“孩子，你和谁来的？”“我一个人。”“孩子，”他连着喊了两声孩子，“你既然敢一个人来，就证明你长大了，我就要把你做当大人。你爸爸的病，发现得太晚了。”“我是问您，要怎样才能治好我爸爸的病。”“你还是没明白我的话，你爸爸能够治愈的几率很小。”“那他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五年，也许有奇迹降临呢。”
　　他匆匆赶回家，在电脑上继续查询，结果还是一样。第二天，妈妈公司有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司机房伯伯把妈妈接走了，他在家里照顾爸爸。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温水走进爸爸的房间，爸爸靠在床头看《资治通鉴》，爸爸消瘦了，苍老了。
　　他几乎是爸爸带大的，他的衣食住行，思想状况，都是爸爸在打理，别家的男孩跟爸爸都会有沟壑，但他和爸爸没有，他和爸爸是哥们。
　　在妈妈忙碌的岁月里，他和爸爸看书打球游泳爬山做义工，生活照样很充实。
　　有一次，他跟爸爸在老鸭山公园游玩，爸爸教他认识植物时，他望着远处的一家三口说：爸爸，要是妈妈也在就更快乐。当然啦，不过，我们要理解你妈妈，你妈妈是个有理想的人，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也为了我们生活得更好，对不对。你看吴俊的妈妈，天天就知道跟他爸爸要钱打牌，也不管吴俊和他爸爸，你要这样一想，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是哦爸爸。还有爸爸，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说了吴俊妈妈的坏话的爸爸，再说，你并不想说她的坏话，你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们家万生真是聪明。爸爸开心地抚摸着他的头。
　　那时他大概八九岁吧，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没有妈妈陪伴的日子也很快乐。当然，妈妈只要有空，都尽量地陪伴他和爸爸，他们一家三口也一起去了很多名胜古迹旅游。所以，他是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
　　他在高一时就和爸爸约好了的，等他考上大学，他们就去爬珠穆朗玛峰。妈妈当时还说，你们要是敢去爬珠穆朗玛峰，我就把你们赶出家门。那太危险了。妈妈最后补充道。
　　可是如今，爸爸去不了了。
　　“爸爸，喝点温水吧。”他坐在爸爸床边上。爸爸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水。他接过爸爸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爸爸，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儿子今天真帅。”“我陪您到花园去散散步吧。”他长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顺着爸爸无厘头的话无厘头地往下说。“花园我们等一下再去，趁你妈妈不在，爸爸有话对你说。”“什么话，爸爸。”“你知道爸爸得了什么病吗？”“知道，我问过医生了，没什么大问题，只要配合医生治疗，过几个月就会好起来。”“你问过哪个医生了。”“林天教授。所以爸爸您不要担心。”“难为你了儿子，林天教授确实是我们东海省最有名的肿瘤专家之一。”他露陷了，姜还是老的辣。他是爸爸的儿子，他抬一下屁股爸爸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你和妈妈不要瞒爸爸了，儿子，爸爸的病我知道，我得的是癌症，晚期。”“你怎么知道的？”“爸爸又不笨。”“爸爸。”他伏在爸爸的腿上放声恸哭。待他把悲伤都释放出来，爸爸拿出纸巾给他擦眼泪。“人，总有生老病死的时候，这是人类无法违背的天意，所以你不要难过，要好好努力，爸爸希望，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和你妈妈也要活的好好的，你答应爸爸好不好。”
　　那个夏天，是他有记忆以来最听话的岁月，他拒绝了所有狐朋狗友的邀约，一天到晚守护着爸爸。陪爸爸化疗，陪爸爸散步，给爸爸解闷。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就到了开学时间，他就要读大学去了，以后，就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爸爸了。
　　那几天，父亲总是欲言又止，他有好几次问：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没有。其实爸爸的回答更像有。
　　直到他即将离开家门去读大学的前一天，妈妈去了公司后，爸爸让他坐在床边上。
　　“儿子，爸爸确实有话要对你说。”“有什么话你说吧爸爸。”“儿子，你仔细听着，不管爸爸问你什么，你都要老实回答爸爸，不可以撒谎。”“爸爸，我在你和妈妈面前本来就很少撒谎。”“但是这次，半点谎都不能撒。你答应爸爸。”“好，爸爸，我答应你。”“做爸爸的儿子幸福吗？”爸爸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庄重的样子。其实，他的眼神里，还含着一种叫做难为情的东西。“当然，这还用问。”他有点想笑，看来爸爸确实好了一些。“做妈妈的儿子幸福吗。”“这不是一样的问题吗。”“做妈妈的儿子幸福吗？”“幸福。”“做爸爸妈妈的儿子幸福吗？”“幸福。”“宝儿，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爸，你开什么玩笑。”“爸爸说的是真的。”
　　有那么一阵，他和爸爸都没有说话，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原来爸爸是病糊涂了。
　　“我和你妈妈结婚时，你已经在你妈妈的肚子里待了六七个月了。爸爸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是在无花城二中，那时我在那儿教书。”
　　父亲的叙述娓娓道来，可是戴万生的整个身体整颗心，有如溺水的人，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想要狂呼，爸，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可是他喊不出口，溺水的人大概确实喊不出救命吧。
　　“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我就爱上她了，那时她又年轻又美丽，她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一丝不苟地踩着她的缝纫机。独自一人时，她脸上时而挂着微微的笑意时而露出沉沉的哀伤，但不管她是开心还是难过，她都是那么端庄，没有一丝漂亮女人常有的轻浮。那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她，虽然明知道她是有夫之妇，那时我以为是这样，可我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没有办法，所以我总是想尽各种办法去见她，大到缝补一件衣服，小到钉一粒扣子。你妈妈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并且又很有灵气，她的西装中山装都做得很好。最为可贵的，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
　　“我知道，我不可能和她有什么，不要说她结了婚，就是没有结婚，我也不可能和她有什么，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只是想每天能见到她而已，只要每天能见她一面，就心满意足了。有次我帮了她一点小忙她请我吃饭我问她：‘怎么总是你一个人在这儿，你丈夫呢？’‘我没有丈夫，’她回答我说，‘你一定觉得奇怪吧戴老师，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怎么可以有孩子，可是，我没有丈夫。’所以我下决心追求她，后来她如愿以偿成了我的妻子，而你成了我的儿子。”
　　“爸爸，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亲爸爸，而我也永远都是你的亲儿子。”他哭了，这个真相和得知爸爸得了癌症一样，对他的打击同等地沉重。
　　“万生，爸爸活不了多久了，等我走后，你一定要带着你妈妈回去寻找你的亲生父亲。他才是你母亲一生的最爱。”他当时没有答应他，他做不到，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只有一个父亲，名字叫戴宏。
　　戴爸爸是两年后的春天去世的。从发现病情到去世，是异常短暂的七百来天。他也许觉得，自己赖在妈妈身边太久，是有点厚颜无耻了，是该离去了。
　　爸爸给妈妈和他各留了一封信，他对母亲说了什么话，他不知道。但留给他的信，让他时时刻刻都得提醒自己：他曾经拥有过这个世上最好的父亲，不管他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以及风吹雨打，他都必须坚强乐观地面对。他得让爸爸在天堂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