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悲凉》爱茵

12、春天

　　第十二章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样的女人走进我的家门？！你以为我会让你这样的女人成为我的儿媳妇？！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孙子从你这样的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你以为我的儿子真的就这么死心塌地的爱着你？!这几十个字像几十块寒冷坚硬的上古坚冰，在她的心口上压迫了她二十多年。在这个阳光明媚春花灿漫的早晨，坚冰一路在融化，她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她的心，暖了。
　　可是赵美儿，她想过没有，爱情这种东西，有多痴情，也就有多绝情。一个男人二十年的精心呵护，都没能捂热她的心。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所有的伪装，戴宏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他才会在临死的时候对她说：赖着你二十年的光阴，真的很抱歉。是的，赵美儿没有明白。聪明如她，也愚笨如她。她忘了他。她此时的心里，只有这个男人，只有这一路的阳光，这一路的春风，这一路吐着黄绿色的嫩芽的树们，以及这一路的红白黄蓝的花儿鸟儿和昆虫。她急切地想要带他去。曾经，他的种子落进她的泥土里，于是长出了这个世上最珍贵的红豆杉。
　　昨天，回到酒店的房里，她再一次打了电话给她的万生。儿子，习不习惯？放心吧妈，你儿子我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在哪都生存得下去。真的!当然。妈你不早告诉我，你家乡的植物种类好多。也是你的家乡好吧。对，也是我的家乡，对不起妈，我说错了。妈你知道吗，医书上标注的珍贵药材，在这儿的山里能找到百分之八九十。明天我还要到山里去考察，希望能找到百分之百。这么急吗？再过两天朝霞就要回学校去了，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儿子——什么事妈？你可不可以明天上午先不出去。为什么？宝儿，你答应妈。什么事，你说妈。我想，明天带你亲生父亲来见你。电话那边是沉默。他为了我，一生未婚。那他为什么伤你的心？是我误会了他。儿子，你要对他好好的，不要仇视他，他和你宏爸爸一样，都是特别好的人。答应妈妈，好不好儿子？妈，只要能够让你快乐，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儿子沉默良久，说出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她知道，儿子接受他，需要一个过程。哪怕他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哪怕他有太多的地方和他神似。她无耻地把戴宏忘了，可是他的儿子没有，那个父亲，给了他的一切，他是他一生一世的父亲。
　　整整一个早晨，戴万生都处在焦虑不安的状态中。从今天开始，他要喊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做爸爸。他想他无论如何做不到。虽然，他知道自己有着另外的一个爸爸，虽然这个消息是那个养育了他二十年的把他视为亲生骨肉的养父告诉他的。但在他的心目中，戴宏才是他唯一的爸爸。除了基因，他把什么都给了他，也把什么都给了他的妈妈。妈妈这么快就把他忘了，可是他不能忘。可是，他又不想让妈妈难过。
　　红旗轿车缓缓地开进栽着玉兰树和桂树的院子里，最高兴的莫过于赵老太太。她昨天晚上才知道万生的爸爸没有一起来是因为他已经去世了。在外孙的面前赵老太太表现出了她的难过。其实她的心底更多的是喜悦。既然这样，可怜的海洋，有希望了。可是她没有想到，接下来的真相，更令她惊喜。“万生，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二岁。”“你几月生的？”“正月十八。”这个读过一年级的以及生了六个孩子的老太太在心里默默一算，就像算六斤半猪肉多少钱一样。“万生，你可能还有——”老太太突然住了口。这个结果不知这孩子能不能承受。“妈，你说万生可能还有什么？”六儿的媳妇问她。“没什么。”冷汗还在老太太背脊里冒着。她明白一个孩子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孩子的幸福就是母亲的幸福。“姑奶奶，您是不是想跟我说，我还有一个爸爸。”这也是他为母亲做的事情之一，自从踏上故乡的路途，母亲就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焦虑，这一切别人不知道，可是他全看在眼里，正所谓母子连心。他不想要什么亲爸爸，他有戴爸爸就足够，哪怕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可是他却不想让母亲难过。“孩子你知道？”她更加心疼这个孩子。也更加憎恨那些直接以及间接伤害了她的美儿的那些人。她再一次诅咒他们，统统都下地狱去吧，从此再不得超生。“谁告诉你的？你妈妈？”“不，是我戴爸爸。”“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他一定要进天堂，他真的是一个顶顶的好人。”之后，她的六儿打了电话来，海洋和美儿见面了。
　　“姑妈，美儿回来了！”张海洋握住老太太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是的海洋，美儿回来了！”赵老太太再一次热泪盈眶。
　　“万生。”赵美儿找寻着儿子的身影。“妈，我在这。”儿子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挪向他们。“万生，这是你父亲，叫爸爸。”
　　“美儿，他是我们的孩子？”张海洋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是的海洋，万生就是你当年的那个孩子。”姑妈亦激动得老泪纵痕。
　　万生沉默。只有沉默才能表答他内心深处的五味杂陈以及千回百转之一。打从昨晚妈妈告诉他起，他一直忐忑。从下车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远远地注视着这个男人。他没有注意他，因为他心里眼里，只有他的母亲，他看得出来，那不是伪装，是真诚的爱。这个父亲，是他母亲心底里永远的沧海。他真的很佩服又很憎恨母亲，明明不爱他的戴爸爸，却和他琴瑟和鸣地生活了二十年。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曾经，他和戴爸爸一起出门，别人都会说，你儿子长得不像你。戴爸爸总是很自信又很自豪地说，他长得像我爱人。别人都说老婆，只有戴爸爸说爱人。因为妈妈是戴爸爸心里的最爱，是唯一。此时的一切，戴爸爸看到了吗？不是所有无怨无悔的付出，都能得到同等的回报。
　　可是他和她，真的很般配。
　　“ 宝儿，叫爸爸。”母亲再次催促他。万生还是沉默。他知道，为了母亲，他应该叫。他从父亲和母亲的眼神里看到了，他们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一段不平凡的岁月。可是又是怎样的爱恨，让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姑娘不得不身怀着爱人的骨肉决绝地远走他乡几十载？还有这个男人，是什么力量让他坚定地坚持着一份几乎无望的情缘？他已经到了什么都还不全懂却什么都要装懂的年纪，可他，叫不出口。
　　美儿，不要为难孩子，我对他，没有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和义务，能够看到他，看到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谢谢你美儿，把我们的儿子养育得这么好。原来他也有自知之明。他一直怀着悲喜交加的神色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他很想逃离此地，可是双脚却仿佛被套上了万斤重的铁镣。他说他是个好儿子，是这意思吧。而他看到了他鬓角的白发看到了他额头的皱纹以及眼里那种失而复得的喜乐的泪。于是他觉得，这个爸爸，比他的戴爸爸活得更不容易。
　　“爸爸。”他在他眼里看到一种麻酥酥的东西，这种东西叫血脉相连。终于可以叫出口，于是他叫了。“儿子！”他猛地把他搂在怀里，然后把他母亲也搂在怀里。“呜——谢谢你美儿，呜——谢谢你儿子，呜——”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可是也不要这样明目张胆好不好。反正他戴万生还是含蓄些好。还有他的母亲，众目睽睽之下哭得不可抑制，好像这些年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拜托，受委屈的是他的戴爸爸，明白不。如果说他此时不伤心，那是假的，可是，他是在为他的戴爸爸伤心，没有戴爸爸二十年的精心呵护，就没有他母亲的今天，也没有他戴万生的今天。母亲已经过河拆桥了，可是他不能。
　　“今天应该高兴，不哭了美儿，不哭了海洋。”剧情演到恰好的时候，赵老太太像个称职的导演，及时喊了停。“姑妈，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好了，不哭了美儿。”他松开他的儿子，双手擦着爱人脸上的泪水。于是，几个人坐在玉兰树下的靠背椅上，姑奶奶的声音：美儿，这些年，你在外面真的过得好吗？好。万生说你开了公司，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吧？碰到了好时代，所以还算好。你走后，海洋每年春节都来给我拜年，每年清明都去给你父母扫墓。我活了七十年，海洋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想想你才离开那阵，我没少刁他的难。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真是难过。海洋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好人，你以为这么多年没有女人青睐他没有女人勾引他，不是，是因为他心里只有你。听说万生的养父不在了，你就和海洋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再辜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