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袁一碗

2、咱们留个电话和微信吧，以后在学校都互相照应着 望着自己即

　　“听到就听到呗，让大家都认识认识我们老大，哈哈哈…”
　　从小由于父母工作变动，沈清岑一家移居长春，小学三年级读完后，才回到家乡广州。北方孩子入学时间较南方晚一年，回到广州后，沈清岑便发现同级生大多小自己一岁，她也总喜欢以“小大人儿”姐姐般的成熟要求自己。但毕竟只是一两岁的年龄差，其实谁都不会特别在意。
　　按照生日大小，四位室友“从长到幼”也排了“辈分”：老大沈清岑、老二禾慧、老三杨艾嘉、老小陈冬冬。
　　一个假期没见，沈清岑和室友们正聊的起劲儿，坐在她右手边的男生突然用手肘碰了碰她，沈清岑转过头。
　　“你叫沈清岑？是广州的那个沈清岑吗？”
　　“是啊，你，认识我？”眼前的男孩清清爽爽，明明第一次见，却有着熟悉的亲切感。
　　“老乡啊！我查了，这一届咱们这个学院，就两个从广州来的，一个是我，另外一个叫沈清岑，刚才正巧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
　　沈清岑被眼前这位男孩的爽朗笑容感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那也太巧了，广州就我们两个考到这儿了吗？…” 她心里默默打量着他：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面容清晰，棱角分明。梳着寸头，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
　　“可听你口音不太像广州人，你会说广东话吗？”
　　“我在长春长大的广州人，十几岁才回广州的。广东话能听懂但是说的不太好…”
　　他穿着干净的白T和黑色工装裤，脖子上带着一条做工精致的羽毛项链。简简单单又大方得体，这样的男孩子在这群大一新生中显然是极为亮眼的。
　　“哦，是这样。我上学期就听说你了，我和孙晨在一个寝室，总听他说起你，我叫莫言，工商管理专业。”
　　一提到孙晨，沈清岑连同寝室其他三个女孩都不自觉打起了冷颤，“哦哦哦，你好你好，我们四个都是新闻传播专业的…”
　　老小陈冬冬接过话来，“你和孙晨在一个寝室啊？那太巧了，正好，你帮你老乡沈清岑去和孙晨说说，可别在寝室楼下、下课路上堵我们老大了，都已经明确拒绝了，不想谈恋爱，以后也没可能…拒绝都说的那么直白了，他难道还不明白吗？再这么堵人我们可要去和辅导员告状了！”
　　老三杨艾嘉接着说，“还有啊，上学期军训后他给老大送花，你知道是怎么送的吗？”
　　“怎么送的？”莫言满脸好奇。
　　“喂，你们几个可别八卦了！要不探讨下一会儿吃什么吧？”沈清岑尴尬极了，想立刻打断这个话题。怎奈何杨艾嘉的嘴速太快。
　　“他拿了个小瓶口的花瓶，里面零星插了几只塑料玫瑰花，就这样抱着站在我们宿舍楼下等老大，哈哈哈哈哈！”除了尴尬的沈清岑，其他几个人都捂嘴“咯咯”地小声笑了起来。
　　“然后呢，然后呢，这个他还真没和我们学…”像是被戳中了笑点，莫言更是一边笑，一边继续刨根问底。
　　“然后——老大那天根本没在寝室，还是我们让他回去的。不过说真的，送花和收花可都是有意义的，不能随便收！而且啊，我们几个还真是从来没见过送塑料玫瑰花的，这真是头一回…” 杨艾嘉讲的绘声绘色，如同她就是被送塑料花的本人。“都这个年代了，竟然还有人不知道怎么送花吗？还是他的脑回路和我们不太一样？...”
　　“你可别说了，这么丢脸的事儿…”沈清岑双手拄在桌上捂住了脸，“真是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我觉得他好像是魔怔了，在我们寝室天天开口闭口沈清岑，还说想要组织我们两个寝室搞男女生联谊。说到劝他，他倔得很，我可劝不动…不过，看我们老乡这么抢手，我这心里，非常的自豪啊，哈哈哈…”
　　“你可得了吧，这种抢手，还是没有的好。”沈清岑再次拒绝。
　　“哈哈哈，对了老乡，咱们留个电话和微信吧，以后在学校都互相照应着。”莫言递来手机，沈清岑没犹豫，低头输入自己的号码。
　　“莫言——”一声娇滴滴的催促从教室前排传了过来。
　　莫言存好号码后抬起头，沈清岑一行四人的眼神也不自觉地跟着寻找声音的源头。
　　“我女朋友到了，我过去前面坐了哈，有机会约饭，我还认识几个其他学院的广州老乡。”莫言匆匆地挤出此时已坐满人的后排座位，一路小跑，坐到了教室的最前排。
　　“我的天！他女朋友是任乔乔！那个自称是咱们学院院花的任乔乔！”陈冬冬突然想起了什么，单手抓住沈清岑的肩膀，“我想起来了，新生入校弹钢琴的那个男生，是莫言吧，就是他！难怪觉得眼熟，听说他综合能力超强，学习成绩好，又会唱歌，还特别会来事儿，进校半年就给学校拿了好几个艺术奖，咱们学校大学生艺术团也破例让他，一个大一新生，当了副团长...你们说，同样是大一新生，怎么我们和人家差距就这么大呢…而且他这女朋友找的速度也太快了…”
　　“自称咱们学院院花是什么意思？”禾慧在“自称”二字上着重了音量。
　　“听说是军训期间，有一次在队里自我介绍，她说自己就是被其他人称作院花的——任乔乔，队里人面面相觑又都心底偷笑，这个“自称”的段子也流传了下来。不过虽说是她自己说的，但小姑娘长得确实好看，又是跳芭蕾舞的，就是有点娇滴滴的，听说一个军训下来，收到了好多男生的表白呢，也不知道她和莫言两个人是怎么好的…”陈冬冬滔滔不绝。
　　“男才女貌啊...不过他们动作也真够快的！像我们这种犹犹豫豫、挑三拣四、下手又慢的，再加上自身综合水平差点的，等到发现这种高质量的校草级帅哥，人家早就名草有主了。要怪只能怪自己不争气，天天只喜欢宅在寝室追剧...”老三杨艾嘉羡慕又后悔般地摇了摇头。
　　……
　　沈清岑却没太留意她们的窃窃私语，她的眼神追随着莫言的背影，直到他坐定到那个女生的身旁。“竟然还有笑得如此好看的男孩子，竟然还是老乡…他的女朋友也好漂亮啊…”
　　年少时，一开始总不知那心底突然涌起的波澜所为何意，于是便习惯把它当作一个又一个秘密，偷偷藏在心底。以至于，每当人群中的一眼对视、每当两个名字摆在一起、每当听见那声亲切的“老乡”… 便会掀起阵阵潮汐，好似泉涌。
　　晚上6点半，教室大楼的铃声准时响起。踩着铃声，辅导员抱着点名册缓缓走上了讲台，她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来来来，都安静一下吧，我们开始点名——”
　　......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沈清岑的思绪，坐在车里的她猛地睁开眼睛。
　　原来，电话铃声碰巧也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她回过神，注意到前面路口绿灯刚刚亮起。
　　终于不堵了，看来交警已经处理好事故。沈清岑重新启动了车，一边看路一边按了接听。
　　是部门群总监Tina，想必一定是不放心工作，来问比稿方案的。
　　“喂Tina—— ”
　　“清岑，比稿文件发了吗？”
　　“发了，发之前我检查了好几遍，都没问题，最终版本您看下微信群，我刚同步了一份。”
　　“好的，最近辛苦了，下周一提完案，咱们找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没事儿，您就放心吧。小天怎么样了，烧退了吗？”今天下午，Tina家里来了电话，说儿子突然发了高烧。毕竟有新冠肺炎疫情的阴影，发烧成了敏感词。Tina迅速交接完手头工作，走之前再三叮嘱沈清岑，做好比稿方案内容汇总的收尾工作，便匆匆赶回了家。
　　“已经退烧了，没什么事儿了，就是今天下午，他爷爷奶奶带他出去遛弯儿的时候冻着了，刚伺候他睡着…咱们周一是几点过去提案来着？”
　　“下午2点。这次一共是四家代理公司参与竞标，上午有两家，咱们是下午第一家，我一会儿把客户公司地址给大家同步到工作微信群里。”
　　“行，那咱们周一上午见吧。这个客户业界口碑相当严苛了，你叮嘱下策略、创意负责人做好提按准备。”
　　“好 ，放心吧！” 车子拐下了地下车库。
　　“行，那先这样，你早点回家，辛苦辛苦，晚安。”
　　“您也辛苦了，早点睡，晚安。”
　　Tina是组内的客户群总监，沈清岑的直属上司。今年35岁，儿子刚满4岁。工作中的Tina身傍10多年的行业背书和职场经验，聪明能干又极会察言观色，在业界拥有着极高的盛誉。三月出生的她承袭了白羊座一派的火爆脾气，曾因为业务分工问题和公司总经理红过脸。不过极为聪明的Tina总是善于抓住“有理”的制高点，以公司大局利益为前提。不过是在沟通中稍显真性情了些，领导们每次也都能够充分理解。
　　当有了孩子后，沈清岑眼看着这位雷厉风行的“霸道女总裁”转身变成为一个喜欢在朋友圈晒娃、发美食照的“慈祥妈妈” ，她不禁感叹：也许，大多数女人的人生，最终都会趋于贤妻良母、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常吧…
　　望着自己即将到来的30岁，沈清岑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了“中年焦虑”，也常常思考起了自己的未来和人生。
　　变老的猝不及防往往让人防不胜防。
　　自己这些年的心态和行为好像也变了好多...
　　人又是从哪个时刻开始变老的呢...
　　挂断电话，沈清岑利落地停好车。在怕麻烦和注重形象中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打开了化妆包，对着车内的小灯，简单地补了下妆。
　　她皮肤很白，却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病态白。“大概是天天加班看不到太阳吧。多在室内闷着，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变白的…” 面对同事们的调侃，沈清岑总是这样笑笑回应。散粉铺匀，点缀些腮红，涂上口红，果然，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好了不少。她解开安全带费力地站起身，从后座儿摸来一直放着备用的高跟鞋换上。
　　锁上车门，沈清岑俯身拍了拍衣角的褶皱，便径直走进了电梯间，按下了5层VIP。
　　......
　　推开前厅大门，就见一桌桌男男女女，或说说笑笑，或低语攀谈。远处迷你舞台上，零星的几对男女缓缓地跳着暧昧的舞，在温暖昏黄的灯光下，伴随着抒情又醉人的爵士乐。
　　VIP——沈清岑仍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还是在她工作的第一年。隔壁快消（快速消费品）组的男同事以工作为由屡次邀约，聪明的沈清岑早早便看出了他“早安晚安、啥时下班”字里行间中的无事献殷勤，却也想用一种礼貌而不失风度的方式去婉拒。
　　一日，他“蓄谋已久”，而她“有备而来”。
　　红酒、白酒又几个shot下肚后，混合的酒精在肠胃中剧烈碰撞，释放出更强大的醉酒因子。不一会儿，卡座里的几个人便倒的倒、走的走，那位殷勤的男同事也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平躺在座位上，意识模糊地连连挥手，“不喝了，真的不能再喝了…”
　　最后竟只剩沈清岑一人清醒着。
　　不过沈清岑也并非安然无恙。虽然提前吃了解酒药，但当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喝的时候，她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晃地走去了卫生间。她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的一个隔间里，蹲下身、放倒马桶盖，接着便枕着马桶盖安心地睡了过去。
　　......
　　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连续又急促的敲门声。